探春女红精湛,虽不足与晴雯相比,针脚也见细密平顺。
惜春尚年幼,女红一道也不必多提,嗐!总之不带出去也就罢了。
独迎春那双鞋拿在手上,却隱隱有些不同。
若只看针脚规范,还不能比探春,只是细节上却极讲究,竟是百纳的鞋底,里外又极服帖,边缘处也十分平整光洁,没有半点磨脚的地方。
再拿到脚上一比,连大小也极合適。
却不知这丫头是从哪儿打听来的,又或者只是自己拿眼睛估量著?
迎春见他瞧得仔细,自己却有些侷促起来,小声道:
“我...我只听闻二哥常出门去,想是用得著。只是也不大会做这个,倘不合適,还请二哥还我,我好再改。”
王晏忙將这些捏在手上,实心谢道:
“三位妹妹心意,愚兄自然珍爱,岂敢有嫌弃之理。”
迎春见似,才似鬆了口气一般,將捏著裙边的手指轻轻放开。
黛玉等她三个先说完了,才看过王晏一眼,小心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来,並不多说,只双手递过去,抿了抿嘴唇,才道:
“听闻晏二哥来年將要科举,这书原是我爹爹曾看过的,说是极好,我却看不大明白,也不知好在何处,不如晏二哥拿去,或许能有些用处。”
与三春不同,这三人养在贾母跟前,虽不虞吃穿,月例也不过二两银子,又没什么旁的得钱门路,虽是千金小姐,也实在说不上宽裕。
黛玉此番上京,却是带了不少林家家產的,其中便多有古籍字画。
既显得风雅,不至於似黄白之物易遭人歹心,倘真有一时落难,典卖出去,也能换好些银子。
这也是其父一片苦心。
因而眼下竟是个实实在在的“小富婆”!
故虽也得了王晏赠礼,却不必似三春一般去做女红,只仍旧以一物件还了便是。
王晏瞧她一眼,接在手里,翻开一瞧,只见页面泛黄古旧,书写痕跡与今人也略有些不同,竟是唐时古本。
里头儘是唐时名臣文卷匯本,並多有当时科举应制之作。
似这类东西,非在世面上能买到,必是文章世家,相互交流,才能见得。
况且又是古本,加起来便只一个字:
贵!
单这一本《唐苑词林》,若拿去卖给那些喜好风雅的文人,怕不是比自己那块玉贵重些。
黛玉见他眼中异色,便知王晏也是知道此物价值的人,心里便放了心。
毕竟这也是她挑了好半日,才觉得有这一件合適的。
她虽不说,可若收礼的也是个糊涂人,好坏都瞧不出来,岂不也叫人失落?
都怪紫鹃那丫头!
说是去问,偏偏又问不明白,只说什么“好像这位晏二爷缺银子”。
我又哪里来的那些黄白之物给他?
即便是有,拿银子来还礼,岂不成故意羞辱人了?
王晏虽不晓得黛玉这会子工夫,已在心里转了几道弯,只是好歹也还是看出黛玉用了心,便笑道:
“近日看书,常觉有不解之处,正愁无名师指点,妹妹这礼,来得正是时候,实在帮我大忙了。”
黛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,清亮的眸子里也多出些笑意来,只轻轻一点头:
“晏二哥喜欢便好,这物件留在我这也只是蒙尘,说不准还叫虫给蛀了,晏二哥拿去,才正是好用处。”
探春坐在一边,听著两人说话,好不容易才完了,她本也是个急性子,又等得心焦,便连忙问道:
“...今日来见二哥,也因有一事好奇?二哥莫非还曾习练武艺?”
王晏诧异地看她一眼,笑道:
“倒也曾和家中护院学过些拳脚,三妹妹如何得知?”
探春便不好意思地笑笑:
“那日宝二哥顽笑,闹著要砸玉,我见二哥身手敏捷,举止利落,因而有此一问。
晏二哥是科场扬名,年少得志的英雄,探春也不怕二哥笑话。
我一介女子,虽也懂些女红,只是却不能算精通,更不觉喜爱,倒偏偏对外头那些奇闻趣事,武艺兵书有些好奇,只是平日也没那个机会亲眼瞧瞧。”
王晏听她言语,又念及方才所见诸礼,只道她虽话里谈起不喜女红,却分明又比姐妹都厉害些,也不知是下了多少工夫。
又见她眼神明亮,抓著扶手,微微前倾,虽是说起这些“离经叛道”之事,隱隱显得有些难为情,却依旧坦荡大方,不避审视。
也不免心中称讚,以为的確世间少有。
情知这丫头,只怕多半是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,偏被困在这院子里头,不能建功立业,自许功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