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金山
    赵钧一行回到“金山”。

    院门刚推开,留守的眾人便围了上来,见他们回来得这么快,都满脸疑惑。

    “都头,咋这么快就回来了?吃酒完事儿了?俺们才刚开始呢。”

    “韩五,咋回事儿?你们不是去祭奠兄弟们吗?”

    韩五也不客气,往院中央一站,把刚才在留守府后花园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,他讲得绘声绘色,讲到那个穿緋袍的大官捂著鼻子指著坟塋怒骂时,咬牙切齿,讲到老刀拔刀架在那人脖子上时,眉飞色舞,讲到赵钧在墙上写词时,却忽然卡了壳,那词他看不懂,只能含糊说“都头写了些字,那狗官就傻了”。

    眾人听得热血沸腾,纷纷破口大骂,“直娘贼!日恁娘!我恁翁!”

    “他娘的,老子在钟鼓楼拼命的时候,他在东京搂著姐儿喝花酒,现在倒嫌老子坟埋得不是地方?”

    “走!找他去!扒了他的官袍,看他还有脸放屁!”

    几个年轻气盛的擼起袖子就要往外冲。

    “站住。”赵钧的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停了脚。

    他站在正堂台阶上,看著这群满脸怒气的兄弟。月光照在他们脸上,一张张脸,有年轻的,有年长的,有刀疤纵横的,有缺了耳朵的,都是从那二百多座小坟塋旁边爬出来的人。

    “韩五。”他开口,“带几个兄弟再去买些酒肉来。刚才走的急,后花园那些吃食没带出来,再买一份。”

    韩五愣了一下,点点头,带著几个人出去了。

    赵钧转过身,面向剩下的眾人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

    “刚才一个东京来的官,要扒了刻著咱们名字的坟。他说咱们是丘八,说埋在那儿伤风雅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,什么是风雅?是东京那些姐儿唱的花词艷曲,还是文人骚客的无病呻吟?”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“后来我想通了,问与不问,都是辱没了咱们兄弟,跟他囉嗦什么?”

    “用他的风雅,用他能听懂的话,让他难受,让他后悔,让他这辈子一想起今天,心里就硌得慌,这,才是对得起咱们兄弟的法子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

    “回来的这一路,我也在想。这么做,会得罪那个人。他是第一任燕山府知府,是有背景的人。得罪了他,对咱们兄弟的前途,可能会有妨碍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抱拳,对著眾人深深一揖:

    “我赵钧,给大家先赔个不是。”

    人群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都头,你这话怎么不像是人说的?”

    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。赵钧看过去,是程五八。这人话不多,据说从军前是个木匠,手艺极好。

    “痛快还来不及呢,要劳什子前途?”程五八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咱们这些人,早就该死在白沟河,死在瓮城,死在钟鼓楼了。多活这些天,已经是赚的。”

    “对!”另一个老卒接话,“他挖咱们的坟,都头还送他一首词,真便宜了那狗官!要俺说,就该让老刀一刀剁了他!”

    “都头怎地如此扭捏?”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卒站出来,指著赵钧,“咱们兄弟想骂他还不会骂呢,都头会骂,就替咱们狠狠的骂,都头那词咱们看不懂,但他既然久久不说话,想必是难受极了,这就够了!这才是最痛快的事!最风雅的事!”

    眾人纷纷附和。

    赵钧站在台阶上,看著这些人。

    他知道他们说的是真心话,从白沟河死人堆里爬出来那天起,这些人就没把自己当活人看过,打下燕京,是赚的;活到现在,是赚的;能站在这里骂一个狗官,更是赚的。

    可他不一样,他是带头人,他得替他们想。

    王安中这个人,歷史上著墨不多,他也不甚了解,但能当上燕山府首任知府的人,不可能没有背景,得罪死了他,对自己有没有影响?对兄弟们有没有影响?有多大影响?他说不清。

    就因为这份不確定,他有些后悔。

    如果只是针对他自己,倒也罢了,可这五十几个兄弟,跟著他出生入死,如果真的因为自己这一时痛快耽误了前程,他万死莫赎。

    所以他刚才把话挑明了,他想看看眾人的反应,如果有人面露难色,如果有人沉默不语,他都能理解,毕竟九死一生立了大功,谁不想安稳等赏?如果真是这样,他立刻回头去找童贯,带著自己去给王安中跪下赔罪。

    可眾人的反应出奇的一致。

    其实赵钧低估了这些天里大家互相积累下的情分。

    从白沟河到涿州,从涿州到燕京,从瓮城到钟鼓楼,这些人是真的把他当成了神仙一样的人物,对於死过一回的人来说,很多东西都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不能辜负一些事情,比如赵钧,比如死去的二百多个兄弟,比如自己的良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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