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初九童贯进城到现在,整整六天。
赵钧这些天一直跟在童贯身前听用,说是听用,其实就是个跟班,端茶倒水,递文书,传话跑腿,偶尔站在旁边看童贯处理军务,起初他以为这是童贯摆个样子,毕竟自己一个都头,能有什么资格在枢密使跟前晃悠?
可几天下来,他觉出点味儿了。
童贯是真想教他。
第一天跟班,有个將领进来匯报居庸关的防务,童贯听完,转头问赵钧,“若轻,你觉得呢?”
赵钧愣了一下,赶紧说,“卑职不懂。”
童贯笑了笑,没再问,可接下来几天,每次有军务,童贯都会问他一两句,有时候是问看法,有时候是考他懂不懂,赵钧答不上来的,童贯就让旁边的幕僚给他讲,讲完了再问一遍。
童老师是在手把手教啊。
赵钧想不通,童贯这种人物,权倾天下二十年,手底下能人无数,用得著费心教他一个十九岁的都头?图什么?
后来他琢磨明白了,童贯不是图他什么,是觉得他可用,以后还有价值,种师道说“只要人在,什么都在”,现在他赵钧人在,於是童贯往他脑袋里装东西,装得越多,以后越能用。
想通这一层,赵钧就不客气了。
他开始认真学,每天跟在童贯身边,眼睛盯著,耳朵竖著,能记多少记多少,他发现很多事跟史书上写的不一样。
比如行军打仗这事,史书上就记某年某月某地,胜败几何,可实际操作呢?怎么调兵,怎么运粮,怎么安营,怎么派斥候探路,这些书上全没有,很多东西这具身体的原主也不清楚,毕竟只是个十九岁的都头。
童贯处理军务时,赵钧就站在旁边看,那些公文里写的调兵,还有调粮、调草、调民夫、调车马,每一件事都要算,算不清楚就打不了仗。
有一回,一个负责后勤的官员进来匯报,说运往居庸关的粮草在路上被雨水泡了,坏了三成,童贯听完没发火,只问了一句,“还剩多少?”
官员报了个数,童贯掐著手指算了算,说,“够半个月。半个月內,下一批粮必须到,到不了,你提头来见吧。”
赵钧后来看了看帐目,心里算了算,发现童贯算的帐和那个官员报的帐完全对得上,这老爷子脑子好使的很。
还有一回,童贯批阅一份军需文书,刚看了一眼就让人把刘光世叫来,这位日后南宋的中兴四將之一就站在旁边,被童贯骂得狗血淋头,赵钧悄悄看了一眼那份文书,发现是刘光世虚报了四十多匹战马。
童贯骂完,转头对赵钧说,“记住了,你可以不会打仗,但不能放手两个事,第一是官將的升贬,第二就是輜重財货的分配。”
赵钧点点头,深以为然,这不就是后世的人事权和財务权嘛。
除了这些,赵钧还注意到一些细节,史书上从没提过。
比如行军时的“引兵就粮”,西北边境驻军,每年春夏都要往內地撤,撤到太原府甚至河中府去吃饭,为什么?因为边境粮草不够,运输成本太高,就地吃饭省运费,赵钧算了一下,鄜延路的兵撤到太原府,来回要走几百里,路上还得吃,可就算这样,也比从內地往前线运粮划算。
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,以后去了西北,这招能用。
还有神臂弓,这玩意史书上写得神乎其神,说能射三百四十步,可实际操作呢?童贯让人试射了一次,赵钧亲眼看见,射是能射那么远,但准头不行,三十步外就偏得没边儿了,而且弓弦娇贵,雨水一泡就软,天一潮就松,赵钧想起钟鼓楼那夜,辽军的箭雨被雨水泡软了,救了自己一命,原来这毛病不光辽人有,宋军也有。
再比如床子弩,这玩意能射七百步,可拉弦得十几个人,搬动得几十个人,根本没法野战,只能守城用,赵钧在武库里见过实物,好傢伙,比他还高。
这些细节,史书上全没有,史书上只写“器甲犀利”,犀利个屁,犀利也得会用才行。
除了跟在童贯身边“实习”,赵钧也抓住机会给北伐大军提了些建议。
守居庸关就是其中之一,这事在童贯来之前,他就跟郭药师建议过了,当时郭药师还觉得他多虑,说什么金人忙著打辽国,哪有空管居庸关,赵钧懒得解释,只说了一句,“越快越好。”
郭药师去了。
童贯来后第二天,郭药师来匯报,说赵都头建议居庸关那边已经派三千人驻守,日前已经到了,童贯听完,看了赵钧一眼,没说话。
当时赵钧还不知道自己撞了大运。
后来听陈老刀在童贯亲军的袍泽说,就在他们派兵的同一天下午,金人的探子到了居庸关外,接著就有小股金兵试著攻关,看到关上插的是宋旗,试探了几下就退了,要是晚一天……
赵钧听完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如果金人打下居庸关,燕京就是瓮中之鱉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