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下台阶,拍了拍程五八的肩膀,又拍了拍那个年长老卒的胳膊。
“明天圣旨就到,该封的封,该赏的赏。至於王安中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若有本事,儘管来,东京也好,燕京也罢,咱们都接著!”
眾人轰然应诺。
韩五带著人买了酒肉回来。院子里摆开几张桌子,酒碗满上,肉切好,眾人围坐。没人再提王安中的事,只是喝酒,吃肉,骂娘,吹牛。
老刀喝多了,搂著韩五的脖子,非要跟他结拜兄弟。韩五挣了几下没挣开,只好由著他。程五八在一旁笑骂,说老刀这是想蹭韩五將来的彩礼钱。
赵钧坐在角落里,端著一碗酒,慢慢地喝。
他脑子里还在想王安中的事。得罪了这个人,会不会影响接下来的布局?会不会有人从中作梗,让自己去西北的事黄了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明天圣旨就要到了。那是已经钦定的、经过各方博弈的东西,王安中再有本事,也改不了。
至於之后的事……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他仰头,把碗里的酒一口乾了。
夜风吹过来,带著院子里嘈杂的笑骂声,飘得很远。
远处,留守府的方向灯火通明。王安中大概还在那里,对著那面黑墙,对著那二百多座坟塋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赵钧放下碗,忽然笑了一声。
痛快。
管他什么后果,先痛快了再说。
……
五更鼓刚过,东方尚未曙。
种师道遣人来催赵钧,並再三叮嘱沐浴更衣。
赵钧从榻上爬起来,还有些迷糊,这几日閒散惯了,突然被这么郑重其事地催促,倒有些不习惯,他匆匆洗了把脸,换上那身深青色的武官常服,还是那件袖子长一截、腰身肥一圈的袍子,但今天穿在身上,总觉得比往日要紧绷些。
韩五已经等在门外,手里捧著一套乾净的內里,见他出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,咧嘴笑了,“都头,今儿个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说不清。”韩五挠挠头,“就是……好像比往常精神。”
赵钧接过內衣往屋里走,穿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,他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了。
圣旨到了。
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几天的动静,童贯那边一直没传来什么消息,老刀听说王安中自从昨日后花园吃了瘪,也没再露面,据说一直在驛馆里待著,连巡视留守府都免了。赵钧估摸著,这人怕是气得不轻。
他穿好衣裳,带著韩五、老刀等人往留守府赶。走到半路,老刀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,压低声音说:“都头,那个姓王的,会不会在圣旨里使绊子?”
赵钧想了想,摇摇头:“使不了。圣旨是朝廷定的,他一个刚上任的知府,还插不上手。”
老刀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一行人到了留守府,便见著眾人都已穿戴整齐,童贯穿著紫色公服,腰系金带,站在正堂前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他身边站著种师道,老將军也是一身戎装,比那日初见时要精神些,再往后,是刘延庆、刘光世父子,辛兴宗、杨可世等將领,还有几十个赵钧叫不出名字的文官吏员,黑压压站了一片。
赵钧走到自己该站的位置,最末一等。他是都头,品级最低,自然排在最后面。
童贯看了他一眼,让他上前站在种师道后边。
卯时初刻,童贯率眾官出了留守府,城南二百步处,早已搭好了一座亭子,亭子不大,飞檐红柱,匾额上写著“宣詔”二字,亭前黄沙铺地,设有香案,案上摆著香炉、烛台、果品等物。
童贯率眾官按品级序列站定,文东武西,皆南面而望。
远远听见马蹄声疾,一骑斥候飞驰而来,高呼:“敕使已至一里外!”
赵钧想起昨日王安中和敕使进城的事,有些疑惑,敕使不是昨天就到了吗?怎么又出城去了?
站在他身后的刘光世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,压低声音解释道:“敕使昨日进城给太傅磕了头,今晨又出去的,这是礼数,圣旨要从城外就开始迎进来。”
赵钧点点头谢过,没再问。
话音一落,敕使一行百骑飞至眼前,童贯率眾官跪於道左,少顷,敕使捧著一只装饰著金花的朱漆函盒,在仪仗簇拥下缓缓而来。
“臣童贯等恭迎圣詔!”童贯领头高呼,行三跪九叩之礼。
敕使將詔函捧入宣詔亭,置於香案正中,童贯起身入亭,再行跪拜,亲手拈香三炷,插入炉中,青烟裊裊,肃穆非常。
司仪高声赞礼,“跪,宣詔!”
童贯率眾官再次齐齐跪倒。
敕使打开函盒,取出黄麻纸书写的詔敕,展开,高声宣读:
“门下:朕膺天命,绍丕基,夙夜忧劳,思復祖宗之旧疆。眷惟燕云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