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外,大字不识一个,可他看著都头写在墙上的那些沟沟壑壑,总觉得像他们从西北到燕云走过的路,风尘僕僕,九死一生。
“莫等閒、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!”
童贯看到这字,站不住了,他往前走到赵钧身后,细细打量。
“啪。”
王安中手里的香帕子落在地上,他读了一辈子书,自詡诗文满腹,此刻却被这半闋词震得哑口无言。
这哪是词啊?这分明是二百五十四把插在黄土里的刀,要人命啦。
赵钧没有回头,手腕一抖,转入下闋。
“儿皇耻,犹未雪。”
童贯微眯的眼睛睁开,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“儿皇”是什么。
儿皇帝石敬瑭,割让燕云十六州的那个人。
“臣子恨,何时灭?”
王安中的脸彻底白了,他忽然意识到,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。
好消息是自己要名留青史,坏消息是可能在青史上遗臭万年。
“驾长车,踏破贺兰山缺,壮志飢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。”
这两句落在墙上,整个后花园的温度骤降,所有跟在王安中身后的文官都不自觉地和他拉开了距离。
那些刚才还捂著鼻子、满脸嫌恶的人,此刻竟觉得那二百五十九座坟塋里,有浩然正气凛冽不息。
“待从头、收拾旧山河,朝天闕。”
最后一笔落下,指尖已沾上点点血跡,恰如红梅。
黑墙白字,黑白分明。
“好……”
一个年轻隨员刚吐出一个字,就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词好,都知道会流传千古。
都知道,什么都知道。
王安中已经站不稳了,他后退一步,踩到自己掉落的香帕子,一个踉蹌,被亲隨扶住,他想说什么,想骂什么,想用朝廷命官的威风、用御史台的弹劾、用“之乎者也”重新把自己武装起来。
可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王大人。”
赵钧转过身来。
“这面墙,卑职送给大人了,往后,大人每日进进出出,抬头低头,都能看见这二百五十九个兄弟,他们不会打扰大人赏花饮酒,也碍不著大人什么风雅。”
“他们只是躺在这里,替大宋看著燕云。”
说完,他径直穿过人群,向衙门外走去,陈老刀和一眾西军老卒,默默跟在他身后。
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留守府大门之外,王安中才如梦初醒,猛地转身看向童贯,“太傅!他……他这是……”
童贯看著那面墨跡斑驳的墙,良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王大人。”
他整了整袖口,慢悠悠的道,“这词这坟,你最好別动,將来史书上写燕云十六州,写咱们这班人,写今日这些事,恐怕全靠它了。”
说罢,童贯也转身离去。
只留下王安中站在花园里,对著二百五十九座坟,和一墙杀过人的词。
风吹过,坟头上的黄纸钱沙沙作响,像是他们在放声大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