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辽东雪窝子里走出来的统军爬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用力,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,只是他的肩膀耸著,头低著,看不清表情。
那闷响声一声接一声,在空旷的正堂里迴荡。
赵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,这个人,在辽东打了二十年仗,手下有两万悍卒,听自己的劝,背叛了旧主。他跪在这里,像一条狗一样爬向那个坐在虎皮交椅上的太监。
童贯高高在上,端坐在交椅上,没有赐座。
“郭药师,你率常胜军归附,立下大功。”童贯的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傲慢,“陛下听闻,对你讚赏有加。待来日回朝,本帅定向朝廷保举你为一镇节度。”
郭药师整个人伏跪在地,额头贴著金砖,声音颤抖,甚至带著浓重的哭腔,“太傅再生之恩,药师粉身碎骨难报万一!罪將愿为太傅牵马坠蹬!”
赵钧看著他的背影,注意到他的肩膀在抖,是激动吗,激动要这么演吗?好演技,自己还得学啊。
童贯点点头,忽然指著刘押班说,“如此,我手下刘押班便认你为义子如何?”
郭药师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那一瞬间很短,短到几乎察觉不到,但赵钧看见了,他看见郭药师的背脊绷紧了一下,然后又放鬆下去。
然后郭药师马上反应过来,他掉头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刘押班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义父在上,受孩儿一拜!”
刘押班的脸涨得通红,不知是得意还是尷尬,他赶紧上前扶起郭药师,嘴里说著“不敢当不敢当”,但他的嘴角压不住,往上翘,翘得老高。
赵钧站在立柱的阴影里,目光没有看已经涨红脸的刘押班,也没有停留在郭药师那张感激涕零的脸上,他看的是另一处。
郭药师的上半身虽然深深地伏在地上,显得无比卑微,但他那双隱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,却死死地按在地上,粗糙的手指抠住了两块金砖之间的缝隙,因为极度用力,指节的皮肤绷得紧紧的,失去了所有的血色,呈现出一种僵硬的惨白。
赵钧盯著那双指节泛白的手,脑子里闪过史书上关於常胜军的那些记载。
怨军,本是因为將领董小丑被诛而起兵作乱的流亡部队,郭药师在乱中杀乱党、招安余部,被萧干擢为统领,后来辽国燕王即位,改怨军为常胜军,萧干对他有知遇之恩,可萧乾死后,他降宋,宋朝待他不薄,可后来金兵南下,他又降金。
以前读史,他只觉得郭药师是反覆无常的小人,叛徒就是叛徒,有什么好说的?
现在亲眼看到这一幕,他有些明白了。
郭药师每一次投降,都是被逼到绝路,怨军被辽人猜忌,萧乾死后更无依靠,降宋之后,童贯这样的权臣拿他当夜壶用,用完就扔,今天更是让他认一个太监当义父,那太监连官都不是,只是童贯的家奴,现在他跪在那人面前,磕头叫爹。
屈辱到了极致,反噬就是必然。
赵钧在心里记住了这个画面,记住那双抠著金砖缝隙的泛白手指,记住郭药师伏在地上时绷紧的背脊,记住他磕头时肩膀的细微颤抖。
郭药师起身后,又给童贯磕了几个头,然后跟著刘押班退了出去。
赵钧看见他的背影,那背影僵直地站在门槛外,面对著院子里的阳光,一动不动,他的手垂在身侧,还在微微发抖,抖得很轻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,但赵钧看见了,因为手的影子抖了。
然后他迈步,走进了阳光里。
过了很久,童贯忽然开口:“若轻,你觉得这个郭药师,怎么样?”
赵钧心里一紧,童老师,又考吗?
他斟酌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说,“回太傅,郭统军能打,手下的兵也能打,燕京能拿下来,他出了大力。”
童贯睁开眼,看著他。
“就这些?”
赵钧低下头,“卑职与他相处不多,不敢妄言。”
童贯点点头,没有再问,他站起来,走到后窗,看著外面的院子,院子里空荡荡的,除了西军墓的墓碑,在几棵开的正艷的石榴花映衬下,格外显眼。
“若轻。”他背对著赵钧,没问墓碑的事,“本帅就不跟你绕弯子了,这郭药师,本帅要用他,但不会信他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赵钧没有说话。
童贯转过身,看著他。
“因为他是降將。降將可以用,但不能信,你今天给他一块肉,他冲你摇尾巴,明天別人给他两块肉,他就冲別人摇尾巴,这种人,心里没有忠义,只有利益。”
赵钧点了点头。
童贯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
“但本帅还得用他。”他嘆了口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