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后花园里,在那块石碑下面,加上自己一共三百一十三个名字,找的燕京最好的师傅刻在石头上了。
好端端活生生的人,爹妈给的用来叫的名字,怎么就刻在石头上了呢?
还不是自己说打下燕京,所有人都不会死,他们绝望之中信了自己。
他闭上眼睛,那些人的脸一个一个浮上来。
如果自己去南方当文官了,那些人会怎么想?
不会想。他们已经死了,死人是不会想的。
但自己会想。
以后每年清明,给谁上坟?给父母?原主的父母死在麟州,他连坟在哪儿都不知道。给同袍?同袍们在燕京,埋在后花园里,隔著一千多里地。
他想起那天种师道说的话:“只要人在,什么都在。”
人在。他的那些兄弟,五十三个人,现在还在。他们是活的,是有血有肉的,是会饿会疼会害怕的。他们跟著自己从白沟河爬出来,跟著自己打瓮城、守钟鼓楼,活到现在。他们为什么跟著自己?因为自己说过,要带他们活下去,要让他们封妻荫子,名留青史,要让以后像他们这样的丘八不用被人当猪狗一样宰。
如果自己去南方了,他们怎么办?解散?回老家种地?继续当兵,等著在下一场仗里被人当替罪羊砍头?
他做不到。
也许这就是命,穿越穿到一个兵身上,不是没有道理的,那个十九岁的都头,身体里流的血,现在也在自己血管里流著,那些记忆,那些本能,那些看见敌人就往前冲的习惯,不是想改就能改的。
他思索原主的那些记忆。
小时候在麟州,父亲教他射箭,说“好好练,以后跟爹一样,给大宋守边”,母亲在灶台边做饭,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但她笑著,说“咱家钧儿以后一定有出息”。
出息。
现在的出息是什么?当官?发財?还是守边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如果现在去南方当文官了,原主那些记忆,那些脸,那些声音,会从此刻起一直在脑子里转,转到他死。
他受不了那个。
还有一件事,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那天在钟鼓楼下,防线被撕开,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,他提著刀站在缺口处,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辽军,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只想著多杀一个,多拖一会儿,等郭药师来。
后来郭药师来了,萧乾死了,他还活著。
他活下来之后,站在那面破旗下面,看著城里的火光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如果刚才死了,值不值?
他想了很久,没想出来。
但现在他有点明白了。
那些人,那些死在瓮城里的、死在马道上的、死在钟鼓楼下的,他们临死前在想什么?他们可能什么都没想,就那么死了,也可能想了,想家,想活,想那些这辈子没来得及做的事。
但他们没有跑。
他们为什么没有跑?
他想,也许这就是答案。
那些人没有跑,是因为自己往前冲了。自己往前冲了,所以他们跟著冲了,如果自己现在去南方当文官了,那些死去的兄弟,会不会觉得自己当年冲错了,怎么跟著一个贪生怕死苟且偷生的人往前冲?
他不想让他们觉得冲错了。
他想让他们觉得,那三百一十二个人,没有白死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白,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想,这就是命,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命,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,但就是没法选的命。
西北的黄沙,比江南的桂花,更適合自己。
东京更不能留。
童贯那天提到婚事的时候,他心里就咯噔一下,想了几天,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招为駙马,那是什么?是吉祥物,是圈养的宠物,是皇帝用来笼络功臣的摆设,大宋的駙马没有实权,没有兵权,被养在京城里,每天陪著公主赏花吟诗,那种日子,他过不了。
而且汴梁是死地,金兵南下,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城会被围得水泄不通,城內缺粮,城外无援,纸兵守城,最后皇帝出降,整个皇室被掳走,他可不想在这个时代去东北晚年游。
只有西北。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从汴梁向西,过洛阳,过陕州,过京兆府,最后停在一个地方,鄜延路。
种师道。
那天在城外,老將军握住他的手,眼眶泛红,说“你救了老夫的命”,赵钧听出来了,这不是客套话,是真话。白沟河一战,如果燕京没有拿下来,种师道作为前敌总指挥,轻则削职流放,重则斩首示眾,七十二岁的人了,晚节不保,身败名裂。
是自己歪打正著救了他。
种师道会记著这个情,他不一定掛在嘴上,但心里一定明白,这种人上了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