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佩服啊。
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犹豫,立刻起身抱拳,满脸钦佩地附和:“太傅神机妙算,决胜千里之外!若无太傅在南边血战辽人主力,卑职那三百人怎么可能摸到燕京城下?太傅这復燕的功劳,天下人皆知!”
童贯满意地抚摸著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鬍鬚,“你是个懂事的,有什么想法,儘管开口。”
等的就是这句话,不能再站著了,上强度。
赵钧跪地,膝盖磕在金砖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后悔,应该膝盖垫些东西再跪了。
“太傅,卑职离家多时,如今跟著太傅立下些许微末之功,想求太傅开恩,让卑职衣锦还乡,回西北去。”
赵钧按照自己的构思,平淡的说出想法。
这几日,赵钧一直睡的很少。
且说,连日高强度的搏斗,这副身子早就在累倒的边缘了,並非睡不著,而是不敢睡,一闭眼就是白沟河的死人堆,就是瓮城里那些被长矛刺穿的兄弟,就是钟鼓楼下满地的血和烧焦的尸首,有时候他刚从这个世界醒来,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谁。
是那个熬夜写论文的研究生,还是这个满身是伤的都头。
再加上白日里要应付郭药师,要安排城防,要应付那些源源不断来“拜访”探听消息的常胜军將领,只有夜里,一个人躺在榻上,望著窗外的月光,才能静下来想些事情。
想的最多的,是接下来怎么办。燕京拿下来了,这是真的,不是做梦,但拿下来之后呢?
诚然,他是个学歷史的,而学歷史的人最憧憬的是回到歷史之中。
如愿之后呢,只有无尽的迷茫,他不是这个十九岁的热血都头,他太清楚这个所谓的“大捷”背后是什么了。
童贯会把功劳抢走,拿去换他的王爵,文官们会弹冠相庆,以为从此天下太平,皇帝会写诗作画,庆祝自己完成了祖宗未竟之业。
然后呢?然后金人会在宣和七年南下,靖康元年,汴京被围,靖康二年,二帝北狩,中原大地被胡骑踏成白地。
这是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的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那些数字:金五百万两、银五千万两、绢彩各一千万匹,那是金人索要的赔款,即使竭宋朝天下之財亦难凑足,但皇帝还是答应了,只求苟安无事。苟安无事,然后呢?然后金人还是会来。
知道结局,这是作为穿越者最大的痛苦,你明知道会发生什么,却无力阻止,不,不是无力阻止,是还不知道怎么阻止。
辗转反侧,绞尽脑汁。
但有一点他很清楚,必须有自己的兵,自己的地盘。
白天的时候,他开始琢磨这件事。
留守府的仓库里有张西北舆图,画得很细,他站在图前,一看就是一天。
南方不能去。
江南富庶,鱼米之乡,去那里当个閒官,一辈子吃喝不愁,但那地方没有兵,没有仗打,待上几年,兵就废了,人就懒了,等到金兵南下的时候,拿什么抵抗?
而且江南是文官的地盘,他这个武人过去,处处被掣肘,说话得拐弯抹角,办事得看人脸色,种师道说的“只要人在,什么都在”,那是战场上的道理,在文官堆里,人在不在,不重要,规矩在,什么都做不了。
当然,也可以去南方找个厢军,喝喝兵血,找个机会考个进士,反正徽宗朝的科举题目一直在脑海里记著,找几个大儒请教些指导意见,从此当上这个对文臣最优厚朝代的文臣,等到赵构称帝再去投奔,此生也能荣华富贵的过完。
这才是聪明人的选择。
赵钧躺在榻上,望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脑子里把这个念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越想越觉得可笑。
他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怪异,仿佛是一群人一起发出的声音,然后他伸手在空中狠狠一挥,把这个念头扑灭了。
无他,只是想起了一些事。
想起白沟河那天,他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的时候,浑身的血,满嘴的泥,右肋的伤口疼得他直不起腰,他睁开眼睛,看见的是韩五那张脸,那个三十多岁的老兵,正从泥水里往外爬,满脸是泪,嘴里喊著“都头”。
想起瓮城里,冲在最前面,用盾牌挡住辽军的箭,回头喊的那一声“都头,我是大宋第一个打上燕京城墙的人!”然后他就倒下了,一支箭射进眼睛,连喊都没喊出来。
想起瓮城里,王有牛被骨朵砸碎天灵盖的时候,手里还握著刀,想起郝斌从马道上滚下去的时候,嘴里还在咕嘟咕嘟冒著的血,想起张初四,被长矛刺穿胸口,死前还睁著眼,叫了声都头。
想起小王,那个才十七岁的小王,从白沟河到涿州一路都是笑嘻嘻的,见谁都叫哥哥,他在钟鼓楼下被一箭射中脖子。
赵钧躺在榻上,盯著头顶的房梁。
那些人现在在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