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官道
也看透了自己这个年轻人需要什么。

    一阵悠长的號角声响起,种师道留下了几匹瘦马,重新戴上头盔,退回军阵。

    他没来得及想下去。

    中军方阵向两侧分开,一架由十六名健壮力士抬著的巨大肩舆缓缓行出,肩舆四角掛著金丝香囊,散发著浓烈的香气,和尘土味混在一起,让赵钧身后的韩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
    赵钧也感到阵阵噁心,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噁心咽回肚子里,然后他再次撩起衣摆,双膝跪地,额头贴著黄土,声音洪亮地高呼,“西军破阵营都头赵钧,率麾下残卒,恭迎枢相太傅大驾!贺太傅运筹帷幄,克復燕京,成不世之功!”

    肩舆在赵钧面前停下。

    一只手掀开黑色的纱帘,童贯坐在肩舆中,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在尘土里的赵钧。

    赵钧悄悄抬眼,第一次见到了这位歷史上权倾天下二十年的大太监。

    童贯今年六十九岁,身形並不像一般的太监那样佝僂阴柔,反而骨架宽大,生得极其魁梧,面庞宽阔,皮肤白皙,最奇特的是,下巴上稀稀拉拉地长著十几根鬍鬚,史载童贯“颐下生须十数”,果然不假。

    童贯看了赵钧一会儿,脸上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免礼,你等执行本帅方略,奇袭燕京,劳苦功高,起身吧。”

    “谢太傅恩典!”赵钧做足了戏码,站起身,恭恭敬敬地退到道旁。

    童贯没有再多说什么,庞大的仪仗队伍重新开拔,肩舆从赵钧身边经过时,纱帘放了下来,但赵钧感觉到,有一道目光透过纱帘,落在自己身上,停留了很久。

    这个人,在打量什么?在掂量什么?在想怎么用自己?

    不知道,但很快就会知道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燕京城內当然装不下二十万大军,种师道领著大队人马在城外扎营布防,只有五千胜捷军隨著童贯入城。

    这是大宋收復燕云最重要的环节,作为童贯的亲军,胜捷军迈著整齐的步伐,沿著燕京城宽阔的主街向前推进,战鼓雷动,號角长鸣,隨军的乐工吹奏起大宋的凯乐,鼓点一下一下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

    但街道两旁的景象,却与这喧闹的凯乐极其割裂。

    郭药师手下的兵拿著皮鞭,將那些躲在坊巷里的燕京百姓强行驱赶到大街两旁,逼他们站立迎接大宋王师,有人动作慢了,皮鞭就抽在身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被打的人不敢吭声,只是低著头,缩著肩膀,往人群里躲,皮鞭抽过的地方,衣服破了,皮肉翻开,血渗出来,但他们不敢喊疼,只是躲。

    赵钧骑著种师道临別前给的一匹瘦马,马很瘦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像搓衣板,但比走路强,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有机会静静观察这些被宋朝称为“燕云遗民”的百姓。

    一百八十六年了,自从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,这片土地上的汉人多的已经更迭了七八代,他们穿著左衽的辽国服饰,男人们有的剃了契丹人的髡髮,头顶禿了一大块,只在两边留著几缕垂髮,面黄肌瘦,眼神中没有半点对“故国”王师的期盼与热泪盈眶,只有恐惧和麻木。

    赵钧骑在马上,慢慢的观察著,前方最外侧的人群中,一个穿著破旧麻布袍子的老头紧紧牵著七八岁的孙子。

    战马从他们面前走过,孩童嚇得直往爷爷怀里缩,他缩得太用力,整个人钻进老头怀里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

    “阿翁,那些穿著铁衣服的人是谁?”孩童操著浓重的燕地口音,怯生生的问,“他们也是大辽的兵吗?”

    老头赶紧捂住孙子的嘴,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,赵钧注意到,他的手动得很快,捂上之后,他压低了声音回答:“別瞎说。那是南朝的宋兵。”

    “南朝?宋是什么?”孩童不解,挣扎著从老头指缝里发出闷闷的声音。

    老头嘆了口气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茫然,他鬆开捂嘴的手,看著前头那些走过去的胜捷军,看了很久,才说:“阿翁也不知道,阿翁的阿翁在世的时候,咱们就是大辽的百姓了,这宋……是汉人在南边的国家,咱们磕头躲著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赵钧故意骑得很慢,听著这祖孙俩的对话,听完,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的难受。

    这就是真实的燕云,没有王师北定的喜迎王师,没有遗民泪尽胡尘里的盼望,一百多年的时间,足以抹平所有的文化认同,对於这些百姓来说,辽国人是收税的老爷,宋国人也是收税的老爷,前些天衝进城的常胜军是吃人的恶鬼,今天进场的胜捷军应该也没有区別。

    想起孙子兵法里,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,心战为上,兵战为下,赵钧忽然觉得守城似乎更適合这个道理。

    人心没了,赵钧心里想,和歷史上从金人手里得到的空城不一样,现在得到的是不需要移民的完整拥有数十万人口的燕京城,歷史提出了新的问题,那就是如何获得燕云汉人的人心。

    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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