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官道
枪阵森严,刀盾並举。

    赵钧眯著眼看过去,那些兵的脸白白净净,步伐整齐,但那种整齐是训练场上的整齐,不是战场上的整齐,他们的眼神是直的,看著前方,不躲闪,也不发狠,是没杀过人的眼神。

    白沟河一战,二十万大军溃散,眼前这些应该是后军,没来得及上前线,也就是说,这些兵,没死过人,没见过死人,没砍过人,也没被人砍过。

    这群兵,端的是天真烂漫啊,赵钧的无厘头幽默感又上来了。

    歷史上,童贯此次北伐,麾下种师道总管东路兵马屯白沟河,辛兴宗总管西路兵马屯范村,杨可世、王渊、刘光世等西军宿將尽数在列,可那些人呢?死的死,伤的伤,溃的溃,种师道手下那些打老了仗的边军,死的死散的散,能剩多少?

    那些死在瓮城钟鼓楼的兄弟,他们连名字都没留下,连碑都是他们这些活著的人刻的,而眼前这些“天真烂漫”,会跟著童贯进城,领赏,升官,然后回家跟老婆孩子吹嘘自己“收復燕京”,这就是命。

    “跪!”赵钧一声低喝,率先撩起长袍下摆,双膝重重地跪在官道上。

    膝盖触地的瞬间,右肋的伤口被扯动了一下,疼得他眉头一皱,但他没有出声,只是低著头,尘土灌进嘴里,又硌又涩,他用舌头抵住上顎,不敢吐出来,只能往肚子里咽。

    身后的西军们见都头跪了,也只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像没立功之前在西军的时候一样,將头深深地埋进土里。

    大军在距离他们三十步外缓缓停下,一队快马从军阵中驰出,来到赵钧面前。

    为首来人翻身下马,甲叶碰撞发出沉重的声响,赵钧微微抬眼,看到一双沾满泥土的黑色战靴,以及一领有些残破的披风,披风的边缘磨得起了毛边,沾著泥点,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,没来得及换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破阵营的都头赵钧?”来人的声音略显苍老,透著一股极度的疲惫与沧桑。

    赵钧没有起身,只是直起上半身,双手抱拳,“卑职赵钧。”

    “老夫种师道。”

    赵钧的心底猛地一震。他抬起头,只见来人摘下头盔,露出一头花白的头髮和布满老年斑的脸颊,面容清癯,眼窝深陷,下巴上的白须在风中抖动,那双眼睛浑浊,但盯著人看的时候,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力道。

    种师道,大宋西军的定海神针,按歷史来算,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,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,却被童贯强行拉上北伐的战车,在白沟河经歷了一场毕生未有的惨败,按照大宋军法,丧师辱国,主帅难辞其咎,他身为前敌总指挥,下场只会更惨,轻则削职流放,重则斩首示眾。

    但五月初五那天凌晨,赵钧拿下了燕京,这场大捷,不仅救了童贯,也把这位西军老帅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。

    种师道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,亲自握住赵钧的手臂,將他从地上搀扶起来。

    老將的手很有力,不像七十二岁的人,只是赵钧感觉到,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种师道的目光在赵钧脸上端详了很久,似乎是没想到收復燕京的人这么年轻,他又看了看赵钧身后那五十三个跪在地上的残兵,一个个面容疲惫,號衣凌乱,跪在尘土里像一群泥塑,韩五那件破了的號衣被风彻底吹开,露出里面缠著的绷带,绷带上血红一片。

    老將的眼眶微微泛红,乾瘪的嘴唇颤抖著,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    这个老人,戎马一生,打了一辈子仗,见过多少死人?临老了,被一个太监当枪使,差点晚节不保,如果不是自己穿越阴差阳错拿下燕京,他现在会是什么下场?在押解回京的路上?还是在牢里等死?

    “好后生……好后生啊。”种师道用力拍了拍赵钧的肩膀,声音嘶哑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“你救了老夫的命,也保全了我西军最后一点顏面,白沟河那一仗,老夫打得憋屈,打得窝囊,你们……受苦了。”

    赵钧看著眼前这位为大宋边疆戍守了一辈子的老將军,心中生出几分敬意,他知道史书上种师道的结局——靖康元年,金兵南下,他奉詔勤王,被解除兵权,鬱鬱而终,但现在,这个老將还活著,还站在这里,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拍著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赵钧微微低头,语气恭敬,“老帅言重了,卑职西军子弟,不过是尽了本分。”

    “好!好后生!”种师道点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,“大帅的驾輦就在后面。他此番是为了什么而来,你应该清楚,记住了,不管他要什么,给他,说起来,旁的不算,咱西军百战的真正经验只有一条:只要人在,什么都在。”

    赵钧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只要人在,什么都在。是告诉自己留得青山在?还是告诉自己別太在乎功劳?还是提醒自己,西军这些年吃了太多亏,都是因为太在乎那些虚名?

    赵钧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这位老將,什么都看透了,看透了童贯,看透了朝堂,看透了这场仗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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