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大雨带来的水汽早已被熬人的日头烤乾,官道上的黄土被连日来的马蹄踩得鬆散,飞一吹四处飞扬,尘土钻进鼻孔里,呛得人想咳嗽。
距离燕京南面的迎春门整整十里的路旁,赵钧领著韩五、陈老刀等五十三名破阵营老卒,早早地便候在了道旁。
老卒们身上那些沾满血痂的辽国瘊子甲已经脱下,换上了从昨日雄州信使送来的新西军號衣,號衣並不合身,穿在这些刚刚经歷过尸山血海的汉子身上,显得有些滑稽,有人袖子长了一截,耷拉下来遮住了半个手掌,有人领口勒得太紧,脖子梗著,喘气都不顺畅,韩五那件號衣的后背崩开了一道口子,他自己不知道,就那么敞著,露出里面缠著的绷带,绷带上还有血渗出来,新的乾的都有。
赵钧也有一件武官常服,深青色的圆领袍,料子比號衣软,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彆扭,袍子是昨天雄州信使一起送来的,按说他这种小都头是没资格穿这种衣服的,但来人说是童大帅的意思。然尺寸明显不对,袖子太长,盖住了半个手背,腰身太肥,系上革带后空荡荡的,风一吹就鼓起来,他站在队伍最前面,风吹得袍子猎猎作响,不用看,赵钧都觉得自己太滑稽了。
腰间的佩刀收在鞘中,刀柄上的缠布是老刀今早新换的,乾净得不像杀过人的东西,赵钧盯著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,是血痂和泥土混在一起,渗进肉里的,热水泡了好多遍,用猪毛刷子刷过,还在,於是赵钧老是想,这双手以后还能洗乾净吗?
他抬起头,看向南边。
远处尘土蒸腾而起,遮住了半边天,那是大军行进扬起的灰,压都压不住,像一条黄龙在地上打滚。
童贯,快到了。
“都头,咱们拿命打下的燕京,凭什么大清早跑到这十里外来吃一嘴的灰?”韩五扯了扯勒得过紧的领口,有些不忿地嘟囔,他说话的时候,嘴里的沙子跟著往外喷,呸呸了好几口,越呸越脏。
赵钧转过头,看著这群满脸不解的残兵。
一张张脸,有的他认识,有的他还叫不出名字,韩五,三十多岁,脸上有刀疤,是打西夏时留下的,陈老刀,左脸一道陈年箭伤,从眉骨划到嘴角,说话的时候那道疤跟著动,像一条活虫趴在脸上,还有何二喜,腿瘸了,拄著根木棍站在最后面,眼睛却还亮著,还有七八个,他叫不出名字,只知道他们是从瓮城和钟鼓楼活下来的。
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跟著他打瓮城、守钟鼓楼,活到现在,他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,只知道拿命换了天大的功劳,就该挺直腰杆站著,凭啥要跪?
赵钧沉默了一会儿,他在想怎么跟他们解释,解释一个他用了两辈子才想明白的道理。
“因为咱们命贱。因为来的是能隨时拿捏咱们脑袋的人。”
韩五愣住了。
“一会儿仪仗到了,全部给我跪下,头磕在地上。”赵钧说,“谁敢抬头乱看,惹恼了人,死在军法之下,別怪我没事先交代。”
没人说话。
陈老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他低下头,看著脚下的黄土,靴子上沾满了尘土,和前几天在钟鼓楼踩的血泥不一样,这回是乾净的土,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,满嘴的沙子,嘎吱嘎吱响。
赵钧知道他们在想什么,他也知道这些话难听,但他必须说。
他是个现代人,一个歷史系的研究生,他太清楚大宋官场的规矩了,或者说,太清楚这古往今来一脉相承的所谓的规矩了,在权力的碾压之下,底层立下泼天大功,最忌讳的就是居功自傲,你越是表现得桀驁不驯,上面就越觉得你是个威胁,只有你卑躬屈膝,贪財怕事,那些掌控生杀大权的官僚才会觉得你懂规矩,才会放心地拿你当“自己人”。
他想起史书上那些功高震主却不得好死的名字,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,宣和年间的,政和年间的,数都数不过来。那些人哪个不比他们能打?最后呢?
没什么好纠结的,不想死,就必须跪。
他转过身,继续看著南边。
尘土越扬越高,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微微震颤,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涌来,他又想起钟鼓楼那一夜,耳朵贴在地上听见的脚步声,也是这种震颤,也是这种压迫感,那一夜来的是萧乾的皮室军,几千人,而今天来的,是二十万人。
不对,是二十万残兵。
又等了半个时辰。
沉闷的战鼓声伴隨著整齐的脚步,一齐推到了眼前。
大宋枢密使、河北河东宣抚使,北伐统帅童贯的大军,到了。
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,是一片红黑相间的旗海。
旌旗蔽日,遮断了南方的天际线,前锋步卒方阵清一色穿著大宋军器监打造的崭新步人甲,一千八百多枚精钢甲叶用上等牛皮绳细细穿缀,打磨得鋥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