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具,是张初四,那个被长矛刺穿胸口的,他的嘴张著,像是想喊什么,没喊出来。
赵钧一具一具看过去,看了二十多具,忽然走不动了。
他站在一具尸体前,看著那张脸。
是个年轻人,十七八岁,脸上还有没长开的绒毛,他就是小王,那个喊“都头快走”的小王。
赵钧当时听到了,但他没有回头。
他现在站在这里,看著那张脸,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他蹲下来,把白布盖好,然后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看完最后一具,他站在后院尽头,背对著那些尸体,看著远处的天空。
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,四周是兄弟们举起的火把,斑驳的火光照在后院的假山上,照在被砍断的花木上,照在白布上。
陈老刀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赵钧开口了,声音很哑,“把他们葬在后院,就这儿。”
陈老刀点点头,“是。”
“墓碑刻名字,加上我,共三百一十三个名字,都刻在一个碑上,我们应该一起死在这里的。”
“是。”
赵钧深吸一口气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有人跑过来,是一个常胜军的传令兵,那人跑到跟前,单膝跪下,“赵將军!郭统军到,在前厅等您。”
赵钧点点头。
他看了一眼陈老刀,陈老刀还在原地站著,看著那些尸体。
“老刀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陈老刀回过神,跑过来。
“走。”赵钧说,“去会会郭药师。”
前厅里,郭药师正背著手,看著墙上掛的那张舆图,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,脸上堆起笑。
“赵兄弟!可算醒了!睡得好不好?”
赵钧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郭统军这么早过来,有事?”
郭药师在他旁边坐下,压低声音,“赵兄弟,有件事得让你知道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枚铜牌,牌子上刻著几个字,是女真文。
“今早探子送来的,在城北四十里处抓到一个形跡可疑的人,搜出了这个。”
赵钧接过铜牌,翻来覆去看了看,铜牌很旧,边角磨得发亮,显然是隨身携带了很久的东西。
“人呢?”
“关著呢。”郭药师说,“嘴硬,什么都不说。”
赵钧把那枚铜牌放回布包里。
“金国人。”他说。
“赵兄弟怎么知道?”
赵钧没有回答,他只是看著那枚铜牌上的字,脑子里飞快地转著。
他想起史书上写的那些事。宣和四年,宋金海上之盟,约定联兵灭辽,宋取燕京,金取中京。宋军北伐的时候,金国派了使者来看热闹,他们想看看,这个南朝的军队,到底能不能打。
结果宋军败了,白沟河一战,二十万大军溃散,连燕京城都没摸著。
最后还是请金人打下,再花钱买下来,然后金国就知道了,宋朝,不过如此。
所以后来金兵南下的时候,那么快,那么狠,一路打到汴梁城下。
现在,金国的探子出现在燕京城外。
“都头。”陈老刀在旁边开口了,“金国不是咱们的盟军吗?海上之盟,一起打辽国的。他们派探子来干什么?”
赵钧看了他一眼。
陈老刀挠了挠头,“我听军中將军们说,朝廷和金国定了盟约,一起灭辽,金人说话算话,灭了辽国就走,他们还能打咱们?”
“都头?”陈老刀见他不说话,又喊了一声。
赵钧回过神。
“盟约是盟约。”他说,“但盟军也会派人来看看,自己的盟友到底是个什么水准。”
陈老刀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“都头,金人还能打咱们?咱们跟他们隔著辽国呢,辽国灭了,他们该回老家了。”
赵钧看著他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陈老刀不信,换了任何一个宋军將士,都不会信,刚刚联合灭了辽国,转头就打我们?哪有这种事?
但他知道,会有的,五年后就会有的。
只是他现在不能说。
“那这个人怎么处置?”郭药师问。
现在他是大宋的人了,这类“外交”的事听听赵钧这个大宋在燕京的唯一存在的意见很重要。
赵钧把布包还给他。
“放了吧。”
郭药师一愣,“放了?为什么?”
“你留著他有什么用?撬不开他的嘴,就算撬开了,他能说什么?说金国要打过来了?你不放他,金国就不知道燕京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