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刀的声音在留守府前院响起,这个左脸带著一道陈年箭伤的老什长,正光著膀子站在雨中,大声指挥著几个士兵搬动水缸。
赵钧从皇宫回来后就一直站在正堂门口。
一百四十多名倖存的西军士兵,没有一个人休息,有人把府內的名贵花木砍倒削尖,做成拒马摆在大门处,几个伤得轻的,正用麻袋装土,垒在大门外的推车上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、喘息声、工具碰撞的声音。
赵钧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正堂。
正堂中央摆著一个巨大的沙盘,这是辽国留守府的军事机密,黄土和木雕將燕京內外城及周边百里山川地貌復刻得巨细无遗,城墙、城门、街巷、坊市、河道、暗渠,甚至每一口水井的位置都插著小旗。
他站在沙盘前,手指在街道间缓慢游走。
居庸坊,钟鼓楼,积水潭,北城墙,暗河涵洞。
他的手指停在那条从北城墙直通积水潭的细线上。
真实的歷史上,郭药师是靠內应拿下燕京的城门,他以为大局已定,放任常胜军在城內劫掠,结果,退往城外的萧干,趁著夜色从暗河潜入,三千精锐杀得两万常胜军尸横遍野。
赵钧盯著那条细线,脑子里反覆推演著萧干可能走的路线。
“郭药师这头蠢猪,真以为燕京有那么好吞?”赵钧冷哼一声。
“都头!”陈老刀大步走进正堂,抱拳道,“兄弟们的伤口都处理过了,只是……我们在白沟河搜来的箭矢和弩机,在瓮城那一战里损毁了大半,若是辽军反扑,只怕支撑不了一炷香。”
“没有兵器,就拿辽国人的。”赵钧抓起桌面的佩刀,“走,去武库。”
燕京城的武库,位於留守府西北面的一处高地上,占地广阔,砖墙高耸,囤积著辽国南院大王百年来积攒的庞大军备。
赵钧带人赶到时,武库大门敞开,空无一人。
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校尉……不!將军,武……武库就在此……此处了。”领路的辽国小吏颤抖著指向里面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赵钧说。
士兵们点起火把,推开厚重的包铁库门,一股浓烈的铁锈和生铁气息扑面而来。
赵钧走进库房,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一排排整齐的兵器架,长矛、战刀、骨朵、铁鞭、弓箭,整整齐齐地码放著,墙角堆著成捆的箭矢,还有几十套崭新的铁甲。
“老刀,让兄弟们搬,丟掉身上残破的步人甲,全部换上辽国重骑兵的瘊子甲。”赵钧一边吩咐,一边向武库最深处走去,“这种甲虽然沉重,但防箭矢的效果最好。”
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刀枪剑戟上,而是径直走向几个被厚重油布盖著的巨大木箱。
一把扯开油布,赵钧的眼睛亮了。
那是十几架散发著刺鼻气味的“猛火油柜”。
这是一种利用双活塞原理压射燃烧的初级火焰喷射器,柜体由熟铜製成,下面连著储存“猛火油”(提纯的石油)的铁罐,前端是长长的青铜喷管,大宋的军器监工匠早就掌握了这项技术,没想到辽国人也仿製了一批放在燕京武库里,却不知道为什么没在守马道时用上。
除了猛火油柜,旁边几个大木箱里,还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几百颗西瓜大小的铁疙瘩,表面粗糙,留有一个插著引信的孔洞。
“蒺藜火球。”
“把这十五架猛火油柜,还有这五百颗火球,统统给我搬到钟鼓楼!”赵钧的呼吸有些急促,有了这些超越常规冷兵器的大杀器,他抵御萧干反扑的底气,瞬间足了三成。
“都头,这铜疙瘩死沉死沉的,咱们满打满算就一百多號人,搬走这些玩意儿有什么用?”陈老刀看著那些笨重的猛火油柜,满脸不解。
“这是用来救命的祖宗。”赵钧没有过多解释。
……
丑时二刻。
燕京內城正中,居庸坊钟鼓楼。
六丈高的青砖建筑,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,飞檐斗拱的剪影映在漆黑的天幕上,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赵钧站在钟鼓楼下,仰头看著这座楼。
古代的钟鼓楼,既是报时的工具,也是城市的制高点,一旦被敌人占据,整个城池的虚实都会暴露无遗,所以守城的时候,钟鼓楼往往是爭夺最激烈的地方。
他收回目光,看著周围的街道。
十字路口,四通八达,北边通向积水潭,南边通向皇宫,东边和西边都是密集的民居。如果萧干从北边来,这里是他必经之路。
“把周围商铺运货大车全推出来!”赵钧开始下令,“装满沙土,横在路上,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