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军们立刻动起来,有人去推车,有人去装沙土,有人拆了附近民居的门板,加高车阵的高度。
“老刀,那十五架猛火油柜架在大车后头,喷管卡死在沙袋里。没我令,谁也不许点火!”
陈老刀带著几个人,把那些沉重的油柜抬到指定位置,用沙袋死死固定住喷管的角度。
五百颗蒺藜火球被分发到臂力最大的二十名士兵手里,长枪在后,刀盾在前。
夜风吹过来,带著一股潮湿的凉意,街角的残破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赵钧在一辆装满沙土的大车上坐定,用粗布擦拭手中的砍刀,刀刃在月光下闪著寒光,血槽里还残留著昨晚的血跡,已经干成了暗褐色。
他擦著刀,脑子里却想著別的事。
他又在想郭药师,那老小子真的靠得住吗?万一他脑子一抽,看自己被围,按兵不动,想借萧乾的刀除掉自己……
他摇了摇头,不会的,现在郭药师已经知道把大印和捷报递出去了,他赵钧就是大宋在燕京的唯一存在,今晚让萧干夺回城,童贯会把白沟河战败的火全撒在他头上,他比谁都输不起。
夺了城,萧干杀他,丟了城,童贯杀他,萧干先动手,他就只能跟自己站一边。
赵钧想通了这一点,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“都头。”陈老刀趴在沙袋旁,压低声音,“郭药师那老小子靠得住吗?万一他看咱们被围,按兵不动……”
“他不敢。”赵钧打断他,刀刃在月光下晃了晃,把自己的想法给大伙解释了一遍,也不知道听没听懂,反正眾人是齐齐点头。
夜风吹过,带来一阵凉意,赵钧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藏在云后面,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若隱若现。
忽然。
北方长街尽头,响起一阵细碎密集的脚步声。
无数只脚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,没有甲叶碰撞声,没有人说话,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,却异常清晰。
赵钧耳朵贴在地上,震动顺著地面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涌来。
他站起身,握紧手中的刀。
“来了。”陈老刀低声说,“重甲步兵,战靴裹布。”
一百六十五名西军屏住呼吸,神臂弓上弦,猛火油柜活塞拉到底,引火槽里塞著烧红的木炭,用铁盖盖著。
长街尽头,一道黑色影子如潮水般涌来。
没有火把,没有反光,甚至没有战马的嘶鸣,萧干把马都留在城外了,所有人都是步行。
数千辽国皮室军,在暗夜中无声前进。
赵钧看著那些人越来越近,五十步,四十步,三十步。
他的心跳在加速,手心全是汗。
二十步。
辽军前锋借著微弱月光,看清了横在街道中央的大车与拒马,没有呼喊,没有惊慌,最前排数百名重甲步兵整齐划一举起铁盾,如同一面移动的铁墙,加速撞向街垒!
就是现在!
“点火!放……!”
赵钧一声暴喝撕裂夜空。
十五名火兵掀开铁盖,將烧红的木炭猛地塞进猛火油柜前端的引火槽,十五名操手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压下粗大的双活塞!
“呼……轰!!!”
十五道长达四丈的橘红色火龙,从大车缝隙中喷薄而出,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瀰漫开来,火龙咆哮著扑向辽军密集的阵型,在人群中炸开!
这不是普通的火焰,这是石漆,粘在什么上面就烧什么,水泼不灭。
衝锋的阵型瞬间崩溃。
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,冲在最前面的辽国重甲步兵,身上的铁甲被火油沾上,眨眼间就烧得通红,有人在地上翻滚,试图压灭火焰,但火油粘在身上,越滚烧得越狠,有人扑向路边的水坑,但火油浮在水面上继续燃烧,把水坑变成了沸腾的油锅。
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焦臭味,烧焦的皮肉、烧焦的毛髮、烧焦的铁甲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赵钧站在大车后面,看著那些火人在街上翻滚、惨叫、挣扎,然后慢慢不动了。
“稳住压杆!等油槽注满再压!”他大声喝止那些想连续压动槓桿的士兵,猛火油柜威力大,但装填慢,一罐油只能喷几次,如果现在把油喷光,接下来就只能拿命去填了。
五十步外,辽军的后阵。
萧干骑在一匹黑马上,脸色铁青地望著前方那片炼狱,他做梦都没想到,本该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偷袭,居然一头撞进了布满喷火装置的街垒里。
“大王!前面的火势很厉害,勇士们冲不过去!”一个被烧焦了半边眉毛的千夫长连滚带爬地跑回来稟报。
萧乾没有回答,他只是盯著前方那些火光,脑子里飞快地转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