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破阵
降宋之后,常胜军因为劫掠成性,在燕京根本站不住脚。后来金兵一来,那些人跑得比谁都快,抢来的金银全成了累赘。

    “金银能吃一辈子?”赵钧问,“能封妻荫子?能名留青史?”

    封妻荫子,名留青史。这八个字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西军眾人的心坎上,当了许多年的兵,做梦都想有一天能带著功劳回家,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,可每次打完仗,功劳都是上面那些相公的,他们这些丘八能分到几两银子就不错了。

    “咱们今夜干了什么?”赵钧的声音大了起来,“三百人,破了燕京!这是大宋开国以来最大的功劳!等童大帅和种大帅来了,官家知道了,这功劳能跑的掉?那些抢金银的,抢完就完了,明天谁还记得他们?”

    “可咱们不一样。”赵钧说,“等大帅到了,等朝廷的公文下来,咱们所有人的名字,是要写在史册上的!再者说,他郭药师还能少的了咱们这份吗?”

    韩五等人猛地挺起胸膛,扯动了肩胛的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“听都头的!”他大声说,“都头指哪,我们就打哪!不抢了!”

    赵钧在心里默默鬆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韩五,忽然问,“韩五,出来时那三百一十二个兄弟的名册,还在吗?”

    这是还在白沟河的时候,赵钧让人统计的,说是以后打进了燕京论功行赏,眾人一听,很认真的报上自己的名字,虽然没有人相信真的能打下来。

    韩五一愣,他连忙在满是血污的怀里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卷被油布死死裹著的羊皮卷,油布裹得很严实,一滴雨水都没渗进去。

    他打开羊皮卷,上面是一个个名字,有些用笔圈过,有些没有,韩五的手指在那个“陈大”的名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很快移开。

    “在……都在,一个没少。”韩五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    赵钧接过那捲羊皮,看著上面的名字。有些名字他不认识,有些名字他见过,那个在瓮城里第一个倒下的,叫王有牛,那个在马道上被滚木砸中的,叫郝彬,那个临死前还喊了一声“都头”的,叫张初四。

    三百一十二个名字,现在有一百四十七个再也回不了家了。

    赵钧握著那捲羊皮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,他想说点安慰的话,想说点激励的话,想说点“他们死得其所”的话,但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那些话太假了。

    “收好它。”他最后只是说,他把羊皮卷还给韩五,用带血的手重重拍了拍韩五的肩膀,“这上面的三百一十二个名字,等安顿下来,我要挨家挨户去给兄弟们发抚恤,我要让他们家里人知道,他们的儿子和丈夫,是光復燕京的大英雄。”

    韩五死死攥著那捲羊皮,眼泪混著雨水砸在泥地里,他拼命点头,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赵钧转过身,指著燕京內城最中央。

    “现在目標,辽国南京留守府,去拿真正能名留青史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丑时初,燕京以北四十里,白虎坡。

    这里是燕山东麓的一处密林,地势险峻,林木遮天,萧干在此收拢溃兵,至天明时分,陆续匯合了三千余人,多数是从北门衝出来的皮室军,还有少数从其他城门逃出的散兵。

    林中严禁生火。士兵们裹著湿透的毡衣,干嚼著隨身携带的乾粮,谁也不说话,偶尔有人咳嗽一声,立刻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,追兵隨时可能咬上来。

    宗室等人已经派人送往耶律大石处了,萧干盘腿坐在一棵老松下,用刀尖在泥地上划拉著什么,萧乙薛、萧特烈、耶律奴哥几人围坐在旁,等著他开口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战马的喷鼻声,有人低声呵斥,很快又安静下去。

    “怨军那群狗东西,抢够了就会睡死过去。”老將萧特烈憋了半天,终於忍不住了,他脸上横著一道刀疤,那是二十年前在沙漠里被西夏人砍的,此刻他压著嗓子,恨恨出声,“大王,咱们今夜杀回去,打他个措手不及!末將愿打头阵!”

    萧乾没有抬头,他继续用刀尖在地上划著名。

    契丹將领耶律奴哥摇头:“城门都丟了,怎么打?郭药师有两万人,咱们只有三千。”

    “两万人又如何?”萧特烈梗著脖子,“散的散,醉的醉,抢红了眼的兵还能打仗?咱们刚在白沟河用三千铁骑破童贯钟师道二十万人,怕过谁?”

    “那是野战。”耶律奴哥慢条斯理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燕京城墙四丈高,城门全落了千斤闸,云梯衝车全在城里头,你拿什么攻?用脑袋撞?”

    “那你说怎么办?在这儿乾等著,等那些狗喝够了酒,腾出手来打咱们?”

    两人爭论不休,萧干始终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低著头,刀尖在地上缓缓移动,他在划一座城。南边是迎春门,东边是安东门,西边是显西门,北边是通天门,还有城內的街巷,居庸坊、紫蒙坊、肃慎坊、归仁坊。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