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声音穿透雨幕传来,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。
“大王,走吧!再不走追兵就该到了!”萧乙薛急声催促,战马焦躁地在泥水里刨著蹄子。
萧乾没有动。
雨水顺著头盔滴进嘴角,咸涩中带著铁锈味,方才巷战被流矢划破了面颊,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,他抬起手摸了摸那道伤口,指尖沾了血,在雨水里很快被冲淡。
他在想一个人。
耶律余睹。
年初他要走的时候,在留守府后堂喝了一夜酒,那个汉子平时话不多,那天晚上却说了很多,他说萧大王,怨军那帮人你养不熟的,他说你看他们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忠诚,只有活路,他说今日不除,明日必成祸害。
萧干当时只当他是醉话,或者说,他故意当成醉话,因为他需要常胜军,需要那两万人替他挡住南边的宋朝,他以为他能驾驭得住,他以为郭药师那狗东西不敢反。
萧干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郭药师。”他咬著这三个字,腮帮子的横肉猛地抽搐,雨水顺著下巴滴落,砸在马鞍上,啪嗒啪嗒地响。
“本王当初就该听耶律余睹的话,把那两营怨军全宰了。”
“大王!”萧乙薛又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著哭腔。
萧乾没有理他,他就那么坐在马上,望著那座他驻守了十年的城池,城里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,一闪一闪的。
“大王!”萧乙薛第三次催他。
萧干猛勒马韁,战马人立而起,长嘶一声,转身向北狂奔。
……
燕京破了,在萧干决定走的那一刻就决定了。
隨著常胜军主力涌入,城头辽军彻底崩溃,耶律塔林在乱军中被砍成肉泥。城內的皮室军,在漆黑暴雨中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巷战。
失去统一指挥的辽国军队,在漆黑的街道上各自为战,很快便被常胜军分割包围,乱刀砍死,当抵抗逐渐平息,隨之而来的,便是冷兵器时代战爭中最丑陋、最令人作呕的一幕,劫掠。
对於常胜军这群由流民、盗匪与破產农民组成的僱佣兵来说,燕京城就是一座巨大的金库与肉林,他们踹开紧闭的朱漆大门,將惊恐万状的辽国贵族与富商从屋里拖出来,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交出金银財宝,狂笑著抢夺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契丹贵妇。
惨叫声、狂笑声、屋倒梁塌的轰鸣,匯成一曲地狱般的輓歌。
雨还在下,但已经小了一些,城下的街道上,到处是狂奔的人影,到处是火光,到处是惨叫,一个常胜军士兵从他面前跑过,怀里抱著几匹丝绸,满脸是血,眼睛里全是疯狂,那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理他,继续往前跑。
赵钧就那么站著,看著那些人在城里烧杀抢掠。
“都头……咱们……不去抢点什么?”
韩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那个老兵拄著一把带血的战刀,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,他咽著唾沫,看著不远处几名常胜军士兵正抱著一捆丝绸和金器欢呼雀跃。
赵钧转过头,看著韩五。
韩五的脸上全是血污和泥水,肩胛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用破布胡乱包著。他的眼睛里有渴望,有犹豫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赵钧又看了看身后。
一百六十五个人,出发时的三百一十二名西军精锐,在瓮城与登城马道那场惨烈肉搏中,死了一百四十七给,活下来的人,个个身上带著深浅不一的刀伤,铁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,人人握刀的手都在发抖,但他们的眼睛里,都跳动著一种死里逃生后的狂热。
那些眼睛都在看他。
当兵吃粮,破城抢劫,这是这个时代士卒脑子里根深蒂固的铁律,他在史书里读过无数次,那些攻破城池的军队,没有几个能忍住不抢的。
他应该也纵容吗?毕竟这些人跟著他刚刚从鬼门关爬出来,抢点东西,不过分吧?
他没有说话,他只是抬起手,指向不远处那群正在劫掠的常胜军。
韩五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,那群人正在一家宅院里往外搬东西,金银器皿,丝绸布匹,堆了满满一地,有几个人还拖著一个哭喊的女人往外走。
“你看看他们。”赵钧说。
韩五等人看著,不明白他要说什么。
“抢了金银,抢了女人,然后呢?”赵钧的声音很平静,“郭药师手底下有两万人,他能把整个燕京城搬空。然后呢?”
他顿了顿,又指了指城外。城外是黑漆漆的夜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等天亮了,等城外的辽军反扑,或者等几十天后金国女真的铁骑杀到城下,这些抢红了眼的常胜军,还能有几分力气拿刀?”
韩五愣住了。
真实歷史上,郭药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