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到车上,高高举起那面旗,转过身。
泥沼里,陆陆续续匯聚过来两三百名溃兵,他们浑身泥血,面容麻木,眼神涣散,像一群行尸走肉,他们仰面望来,望著那个站在车上举旗的人。
赵钧看著他们。
一张张脸,有的认识,有的不认识,韩五,满脸泥水,眼睛通红,陈老刀,左脸那道箭疤在火光下格外显眼。
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,年轻的,年老的,带伤的,流血的。
他开口之前,顿了一下。
他在想,我要说什么?说大道理?说军国大事?说封妻荫子?这些人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他们听不懂那些。
他们只想知道怎么活,那就用西军能听懂的话吧。
“都他娘的把头抬起来!”
“瞧瞧你们现在的样子,是不是像一群等著被相公们宰杀的猪狗?”
残兵们浑身一颤,有人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兵器,有人低头看自己,满身血污,残破的衣甲,跪在泥水里,確实像一群猪狗。
“朝廷的相公们把咱们当爭权夺利的筹码,童大帅把咱们当升官发財的垫脚石,白天,他们跑了,把咱们留在白沟河餵辽狗!今日,咱们若往南逃回雄州,他们照样会砍下咱们的脑袋,去向官家交差!”
赵钧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你们说说,咱们西军的子弟,从黄沙里走出来,就为了死在自己人的刀下么?”
没人回答。
但有人红了眼眶。
“不甘心……”
是韩五,他红著眼眶,咬著牙,声音发颤,“不甘心!凭什么让咱们背黑锅!”
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低吼,眼中的绝望渐渐被怒火取代。
“好!既然往南是死路,那咱们就不走了!”
赵钧猛地转身,握著那杆残破军旗,指向北方。
那里阴云密布,暴雨如注,那里是辽国南京留守司驻地,是百年来无数王侯將相梦寐以求的幽燕故土。
“相公们不敢打的仗,咱们打!”
“童贯拿不了的城,咱们拿!”
赵钧的声音如惊雷般在每个士兵耳畔炸响:
“向北!”
“咱们去打下燕京城!用收復燕京的盖世奇功,换咱们西军兄弟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命!”
“神宗皇帝圣旨,復幽燕者,王!咱们要让汴梁城里那帮高官显贵知道,这大宋的天下,靠的不是他们笔桿子里的文章,而是咱们丘八手里的刀枪!”
雨还在下。
但那些方才还失魂落魄的残兵,此刻眼睛有些亮了。
那是一种没有思考,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狂热。
“杀!杀去燕京!”
“愿隨都头赴死!”
“拿下燕京,搏一条活路!”
韩五第一个举起手中残破的斩马刀,声嘶力竭地怒吼,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无数个。
两三百名残兵的怒吼声,穿透雨幕,在白沟河畔的死人堆里迴荡。
从这些人开始,先活下去吧。
“出发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