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一声刺耳的公鸭嗓打破了沉寂。
“赵钧!你他娘的还没死!好!好!”
从一处被撞毁的輜重车底下,连滚带爬钻出个穿文官服饰、外头却套了层步人甲的中年胖子。
赵钧脑子里闪过这具身体的记忆。王德,枢密院派到西军的监军之一,剋扣军餉,作威作福,打起仗来跑得比谁都快,昨天跑的时候马受惊摔进泥坑,反倒捡了条命。
王德四下一望,见没有大股辽军,只有赵钧这几十个溃兵,平日里那副官威立马又回来了。
“赵钧!你还愣著!”
王德尖叫著,指著赵钧鼻子破口大骂,“童大帅和大军都已经退往雄州了!你赶紧集结这群丘八,护送本官向南突围!本官若少了半根汗毛,回了汴梁,我扒了你们这帮贼配军的皮!”
赵钧没动,他只是看著王德,看著这个在死人堆里还摆官威的胖子。
他脑子里闪过一些东西,论文里写过的那些东西,宣和北伐,白沟河惨败。
童贯退入雄州后大肆寻找替罪羊,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兵,是最好的替罪羊,因为死人不会说话。
所以,如果现在跟著王德往南跑,就算到了雄州,等著他们的也不是活路。
他又想起另一些东西,五年后,汴梁城破,二帝北狩,后妃公主沦为军妓,中原大地被胡骑踏成白地,他读过那些记载,冷冰冰的文字,一行一行,没有温度,可他现在站在这片尸山血海里,闻著那股冲天的腥臭,忽然明白了那背后是什么。
王德还在骂,骂他“贼配军”,骂他“不知好歹”,骂他“担待得起吗”。
赵钧看著他,忽然觉得很累,累得不想说话,累得不想解释,累得只想找个地方躺下睡一觉。
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厉害,他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“王监军,你说,让咱们护送你上哪儿?”
“废话!自然是往南!去雄州!”
王德看著满身是血的赵钧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,但还是硬撑著吼道:“你想做甚?我可是內廷的人!你胆敢抗命?”
“往南是死路。”
赵钧走到王德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著他,雨水顺著他下巴滴落。
“放屁!童大帅在雄州,怎会是死路!你这丘八懂什么军国大事!”王德跳著脚骂。
“大军溃败,丧师辱国,童大帅要人头来平息朝堂怒火,要找替罪羊来掩饰自己的无能。”
赵钧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到周围每一个西军老兵耳朵里。
“监军你有活路,可咱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兵,就是最好的替罪羊。”
韩五猛地抬起头,他当了半辈子兵,军中的齷齪事比谁都懂,赵都头说得对,打了这么大的败仗,上头那帮人怎会放过他们?
周围的士兵也开始骚动。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,有人低声咒骂。
“你……你妖言惑眾!动摇军心!按大宋军法,当斩!”
王德慌了,伸手就去摸腰间佩剑。
赵钧看著他,忽然想起自己论文里写过的一句话,“宣和六年,金兵南下,宋军望风而溃,汴梁城中犹有大臣主张割地求和。”当时写这句话的时候,他只是觉得这些人蠢,现在他看著王德那张脸,忽然明白了,不是蠢,是坏,是那种哪怕死到临头也要先保全自己的坏。
他又想起五年后的靖康,想起那些死在金兵刀下的百姓,想起那些被掳走的公主后妃,想起那个在史书上一笔带过的“中原涂炭”。
如果让这种人继续活著,继续当官,继续作威作福,五年后的事就不会有任何改变。
“大宋军法,应该是写给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蠢货看的。”
赵钧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。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。
然后他动了。
手掌探出,一把捏住王德油腻的脖颈,硬生生將他提了起来,那胖子在空中乱踢,脸憋成紫红色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,他想喊,喊不出来,想拔剑,手够不著。
“呃……放、放手……你这反贼……”
“噗呲!”
血喷出来,溅在赵钧脸上,他把尸体丟进泥水里,看著那具尸体,雨水冲刷著他的脸,衝掉了一些血,又糊上来一些。
他想,我刚才杀了一个人,一个虽然该死但毕竟是个人的人。
韩五楞住了,周围那些西军溃兵全楞住了,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扼住。
杀了监军!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!
赵钧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,他走到侧边一辆战车旁,拔出一桿残破的大宋军旗,旗面被雨水泡透了,沾著泥,沾著血,残破得不成样子,但那个“宋”字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