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一个图书馆,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面前堆著厚厚的《三朝北盟会编》,他揉了揉眼睛,继续在笔记本上敲字,题目是《宋代北伐考辨》,心臟忽然疼了一下,他按住胸口,心想:不能死,还没写完……
画面碎了。
他又看见一片黄沙,他骑在马上,手里提著斩马刀,身后是几十个和他一样满脸灰土的兄弟。有人喊:“都头!西贼来了!”他勒住马,往前看去,远处尘土飞扬,铁鷂子的旗帜若隱若现,他握紧刀,心想,来就来,谁怕谁……
画面又碎了。
两个世界,两段人生,两套完全不同的记忆,在这具十九岁的身体里疯狂地碰撞、撕扯、融合。
他想起来了,他叫赵钧,二十六岁,西北大学歷史系研究生,他也叫赵钧,十九岁,大宋西军破阵营都头。
他是谁?
还没想明白,就看见了一桿长矛,正朝自己刺来。
一瞬间,十九岁都头的本能接管了身体,他甚至没来得及想,身体就已经动了。
向右翻滚,长矛擦著铁甲刺进泥地,发出闷响,左手一把攥住矛杆,借著辽兵前倾的势头,右腿猛蹬,身体炮弹般弹起,右手从地上抓起一块带尖角的盾牌碎片,对准辽兵没被皮甲护住的咽喉,狠狠插了进去。
“噗呲!”
血喷了他一脸。
温热的、腥甜的、带著铁锈味的血,喷在脸上,糊进眼睛里,顺著下巴往下滴。
赵钧愣在那里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里还攥著那块盾牌碎片,碎片上沾著血,血是热的,正顺著他的手指往下流,他再抬头看那个辽兵。
那人已经倒在泥水里,喉咙里还在往外冒血,“咯咯”地响,眼珠子瞪得老大,死不瞑目。
我杀人了。
赵钧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,不是“我又杀人了”,是“我杀人了”。
他活了二十六年,没杀过鸡,没杀过鱼,连杀蚂蚁都下不去手。可现在,他杀了一个人,一个刚才还活著、还在笑、还在举著长矛准备刺他的人,现在躺在泥水里,喉咙上一个大窟窿,血往外涌,不动了。
他应该害怕,应该噁心,应该想吐,但奇怪的是,这些感觉都没有。他只是觉得累,觉得冷,觉得右肩疼得厉害。
然后他听见马蹄声,还有两个。
那两名辽骑已经惊叫著衝过来了,一左一右,马刀已经出鞘。
赵钧的大脑疯狂的在思考。
正面硬抗是找死,六十斤的步人甲扛不住马刀劈砍,他猛吸一口气,握紧手中那杆抢来的长矛,压低重心,看准时机,將矛尖斜刺向左边战马的马腿关节。
“咔嚓!”
马腿断了。战马悽厉嘶鸣,轰然倒地,辽兵被甩飞出去,在泥地里滚了十几丈远,头撞在一块残破的盾牌上,不动了。
右边那骑已衝到面前。马刀劈下。
赵钧扔了半截断矛,不退反进,合身撞入战马怀中,战马被这股衝力撞得往旁边一歪,马背上的辽兵重心不稳,一刀劈空,赵钧死死抓住他持刀的手腕,借著身子下坠的势头,猛力一拉。
“砰!”
辽兵从马背上被拽下来,重重摔在泥水里。
没等他起身,赵钧已经扑了上去,膝盖压住胸口,从靴筒里拔出那把原主的匕首,顺著皮甲缝隙刺入心臟,用力一搅。
辽兵四肢抽搐两下,没了声息。
静,除了雨声。
赵钧跪在泥水里,大口喘息著,他浑身发颤,握刀的手抖得厉害,右肋传来阵阵剧痛,他低头一看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正往外渗,和雨水混在一起,顺著手臂往下滴。
他抬起头,看四周。
三个辽兵躺在地上,两死一伤。那个被甩飞的不动,应是死了,不远处,韩五和十几个装死的西军溃兵正从泥水里抬起头,像看怪物一样看著他。
他低下头,看著手里的匕首,刀刃上还滴著血。
“都……都头……”
韩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著哭腔,那个三十多岁的老兵正挣扎著从尸堆里爬出来,满脸泥水。
赵钧跪在那儿,大口喘气,浑身发颤,握刀的手不住地抖,他想站起来,腿不听使唤,他想起自己刚才杀人的动作,那不是他想出来的,是这具身体的记忆,是那个十九岁少年练了十几年的东西,他只是让身体自己动,身体就动了。
韩五爬到他身边,一把扶住他:“都头!你受伤了!”
赵钧低头看了一眼右肋,血还在流,他想说“没事”,但张嘴只吐出一口气。
除了韩五,陆陆续续又有几十个身著残破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