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是什么改变了他
    戴眼镜的在站台上等候时,右手提著手提包,左手插在裤兜里。

    他的左手在裤兜里动了一下,是一个很短促的动作,像是用指头在大腿外侧敲了两下。这个动作结束后不到三秒,十一號车门方向的军绿t恤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抬头的方向,指向六號车厢的车窗。

    那个位置,是第十五排靠过道座位的窗户。

    张建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    他扶著门框的左手鬆开,往后退了一步,给后面上车的旅客让出空间。

    一个扛著麻袋的老汉从他身边挤过去,麻袋的角擦过他的肩膀,留下一片灰白色的麵粉印子。

    他抬手拍了拍肩膀上的麵粉。

    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。

    三个人不是偶然,是安排。

    三个不同的车门上车,最大程度降低被同时注意到的概率,但他们在站台上的行为暴露了联繫,寸头在確认眼镜的位置,眼镜在给军绿t恤发信號,军绿t恤在看六號车厢。

    六號车厢。

    鸭舌帽昨天坐的车厢。

    踩点不是一个人的活儿,是流水线作业。昨晚鸭舌帽看过了路,今天武昌上来的这三个接著看。

    三加一,四个人。

    核心成员是五个。

    还差一个。

    列车驶出武昌站后,天亮了。

    武昌往南这段路,铁轨沿著京广线一路穿过鄂南的丘陵地带,窗外是连绵起伏的矮山,山上的植被还泛著深绿,但边缘已经有了发黄的兆头。

    田野里的稻子割了一小半,留下齐腰高的稻茬,清晨的露水在稻茬上闪著碎光。

    张建军端著搪瓷缸子走进值班室。

    刘大志坐在老位置上,面前摆著两个铝饭盒,一个装著白粥,一个装著两根油条和半碟萝卜乾。油条的皮子有点老了,放了一晚上的那种发硬的质感,嚼起来肯定费牙。

    张建军坐下来,从帆布包里翻出自己的铝饭盒,拧开盖子。里面是刘桂兰塞的乾粮,两个馒头,四五块酱牛肉,用油纸包著,牛肉的酱香渗进了馒头皮里,闻著咸鲜。

    “师傅。”

    刘大志嗯了一声,嘴里嚼著油条,腮帮子鼓著。

    “武昌往南这段路,治安上一般是什么情况?”

    刘大志的咀嚼动作慢了半拍,但没停。

    他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,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白粥,粥太烫,嘴唇吸了一下气,又放下。

    “怎么问起这个了?”

    “新人嘛,多了解了解。”张建军掰了半个馒头,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,语气隨便得像在聊天气。

    刘大志用筷子戳了戳饭盒里的萝卜乾,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武昌以南这段路……不好跑。”

    他说“不好跑”的时候,筷子在铝饭盒的边沿上磕了一下,声音脆脆的,像敲了个句號。

    “我刚跑k117的时候,是七六年,那会儿车上的事简单,最多就是逃票、吵架、喝多了耍酒疯。八零年以后,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低了半度,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。

    “改革开放嘛,南边的人动起来了,做生意的、倒货的、找活儿的,全往广州那边涌。车上的人多了,杂了,事也多了。偷的、骗的、抢的,什么都有。”

    张建军嚼著馒头,没出声,等著他继续说。

    “八二年冬天,”刘大志把筷子搁在饭盒沿上,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“我跟老费在十一號硬臥车厢抓了一个贼。那贼手法好极了,用一根缝衣针,从上铺旅客的枕头底下把钱包鉤出来,钱包离脑袋不到一拳的距离,那旅客睡得跟死猪一样,愣是没醒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左手,摊开手掌,手背朝上。

    中指上那道旧伤疤暴露在晨光里。疤痕的顏色比周围皮肤浅了一號,从指根一直延伸到第二指节,宽度不到半厘米,边缘整齐,是利刃留下的。

    “抓人的时候,他掏了一把裁纸刀。”

    刘大志把手收回去,拿起筷子继续吃饭,语气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。

    “那年头还没有防割手套这种东西。我一手按住他肩膀,另一只手去扣他持刀的手腕,他一划,手指就开了。”

    张建军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不到半秒,然后移开了。

    十年前的伤。这条疤意味著刘大志曾经也是动手抓人的人,不是从一开始就信奉“多看少动”。

    有什么东西在这十年里改变了他。

    一道刀伤或许不够,但十年里不止一道刀伤。

    “后来呢?那个贼。”

    “判了三年。”刘大志嚼著萝卜乾,口气平淡。

    “那我再问一句,”张建军拧上搪瓷缸子的盖子,“武昌到韶关这段夜间,丟东西的事,多不多?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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