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K117的情况
    报到那天是九月十八號,天阴著,没下雨,但空气里潮乎乎的,像拧不乾的毛巾糊在脸上。

    临淮站不大。

    两个站台,四股道,候车室是一栋两层的苏式建筑,外墙刷著发黄的米色涂料,二楼的窗户有两块玻璃碎了,用报纸糊著,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,像呼吸。

    张建军背著军绿色帆布包,右手攥著分配通知书,从进站口的铁柵栏门走进去。通知书是牛皮纸信封装的,信封上盖著临淮铁路公安处的红章,墨水印子透过纸面洇出来,隱约能看到“k117”。

    站台尽头,过了最后一根站台廊柱往东拐,有一间低矮的平房。

    平房的门框上方钉著一块木牌子,白漆底,红字,写著“k117次乘警值班室”。“值”字的第二笔掉了漆,看起来像个“直”字。墙皮从檐角往下剥落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的红砖茬子,砖缝里长了一丛狗尾巴草,草叶子耷拉著,沾满了灰。

    张建军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门轴没上油,吱呀一声响,像踩了猫尾巴。

    屋里不大,十来个平方,一张办公桌顶著北墙放著,桌面上堆著三四本翻卷了边的值班记录簿,一瓶用了大半的墨水没盖盖子,瓶口结了一圈乾涸的黑痂。墨水瓶旁边是一个搪瓷缸子,缸身上印著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红字,字跡磨得只剩一半。

    搪瓷缸子后面,坐著一个人。

    四十出头,瘦,脸长,颧骨高高地撑著两坨暗黄色的皮肉,眼窝深陷,眼珠子不大但亮,像两粒嵌在黄泥里的黑豆。头髮往后梳著,额头上的髮际线退了两指宽,油光水滑的,不知道是抹了髮蜡还是几天没洗。

    83式铁路公安制服穿在他身上,松松垮垮的,上衣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三颗,领口敞著,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背心。肩章上的標识是副组长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,两条腿翘在桌角,右手夹著一根烟,左手翻著一本《铁路治安管理条例》。条例的封面已经翻烂了,书脊上缠著两圈透明胶带,胶带发黄髮硬,粘在上面像一层老皮。

    刘大志。

    张建军在门口站了三秒。

    刘大志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扫过来,在他脸上停了两秒,確切地说,是在他领口那枚崭新的学员肩章上停了两秒。

    没有起身。

    菸灰弹了一下,落在桌面上一本值班记录簿的封皮上,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。

    “新来的?”

    “张建军,报到。”张建军把分配通知书放在桌上,帆布包从肩膀上卸下来,立在脚边。

    刘大志没有去拿那张通知书。他把嘴里的烟抽了最后一口,菸头碾在搪瓷缸子旁边那个铁皮菸灰缸里,菸灰缸已经快满了,里面插著十来根拧成麻花状的烟屁股,像一丛枯死的芦苇。

    “哪一届的?”

    “今年九月的试训。”

    刘大志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今年新招的?”

    张建军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刘大志重新靠回椅背上,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,从下往上打量著他,那种看法不像在看一个新同事,更像一个老木匠在看一块刚送来的木料,先掂量一下分量,再决定值不值得动手刨。

    “几岁?”

    “十八。”

    刘大志嘴角撇了一下。不是嘲讽,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確认。

    他从椅子上直起身,伸了个懒腰,骨节咔吧响了两声,然后从桌上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根,叼在嘴上,摸出火柴划著名了。

    火柴头的硫磺味混著菸草味瀰漫开来,在这间不通风的小屋子里打了两个转,腻得人鼻腔发涩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

    刘大志用下巴指了指桌对面那把缺了一条横档的木椅子。

    张建军坐了下来。帆布包搁在脚边,脊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刘大志看了他这个坐姿一眼,没评价。他吸了口烟,烟雾从鼻孔里分成两股喷出来,在眼前散成一层薄雾。

    “k117的情况,上面跟你说过没有?”

    “通知书上写了车次和编组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没说。”刘大志用食指弹了弹菸灰,“听好了,只说一遍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调不紧不慢,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几百遍的菜单。

    “k117,临淮始发,终点广州。全列十七节编组,硬座十节,硬臥四节,软臥一节,餐车一节,行李车一节。单程一千四百多公里,跑一趟二十三个小时四十分钟。乘警编制四个人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四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。

    “组长姓费,老费,费永忠,跑了十一年的老人了。但他上个月老丈人死了,回老家奔丧,顺便请了一个月的假,还没回来。另一个叫孙培,四十六了,腰椎间盘突出,医院开的证明,常年病假,一年到头上车的次数用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
    四个人的编制,在岗两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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