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受到压力,但费观还是稳了稳心神。
诸葛亮目光落在费观身上,微微頷首:“伯仁有何见解,但说无妨。”
机会来了。费观起身,先向诸葛亮及在场诸公拱手一礼,然后清了清嗓子,將自己边听边思忖的內容,儘量清晰有条理地陈述出来:
“军师与诸公所议之制,融『限田』之思於汉家旧制之中,因地制宜,观之深以为契合时宜,颇具远见。然……”
他看到诸葛亮眼中闪过好奇的神色,继续道:
“然,观有一虑,不吐不快,权当拋砖引玉。”
“初始之时,一户或可分得百亩之田,安心耕种。即便国家明令,此田仅限生前耕作,身没之后需收回重分。
然隨著国家承平日久,生齿日繁,户籍增殖,势所必然。
届时,每户可分得之田亩,恐將减半,乃至更少。
田亩既减,而需承担之赋税兵役却未必隨之削减,百姓將何以自处?
为解此困,或设標准,不及標准者不予授田。然则,无田可授之户,岂会坐以待毙?”
殿內渐渐安静下来。费观所提,並非眼下急务,却是制度设计中潜藏的长远隱患。
“继续。”诸葛亮语气平稳,听不出喜怒。
“再者,即便授田到手,寻常百姓之家,恐亦难保其田不为豪右以各种名目巧取豪夺。
豪强或借『寄户』、『投献』等手段,隱佔田亩,逃避税赋。
届时,失地或少地之民,又將何如?
或鋌而走险,沦为流民盗匪;或更甚者,为避税赋,索性脱籍隱匿,逃入山泽,官府难制。”
一名官员忍不住插言:
“费府君所言,確为隱患。然如今益州地广人稀,田多民少,此等弊端,非数十年不能显。届时自有应对之策。”
费观转向那官员,不卑不亢道:
“管仲辅齐桓,霸业数十年。然管仲之后,齐国如何?管仲之制,因时变通,然其法过赖其人,后人若无其才,易生弊病。
观斗胆直言,非质疑军师与诸公之能,实乃虑及制度本身,当有更坚韧之根基,方可传之久远。”
他感觉到诸葛亮的眼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。
诸葛亮何等人物,自然听出了费观的弦外之音。
眼下他事必躬亲,殫精竭虑,即便政策有失,也能及时察觉修正。
然人力有穷,若后继者才具不逮,或朝局有变,这过度依赖顶层个人智慧的施政模式,確易埋下祸根。
管仲、诸葛亮皆是不世出的大才,但制度若不能自成体系,过於依赖“人治”,其兴也勃,其亡也忽。
“伯仁既有此虑,可有思量?”诸葛亮直接问道。
费观心知,这是给自己的打分的时候了。他略一沉吟,將心中那个融合了后世粗浅认知的大胆想法,和盘托出:
“观浅见,或可思变通之道。其一,户调(人头税)之徵收,可否与田租(土地税)多寡掛鉤,实行差別之制?
田多者,户调亦增;田少或无者,户调可减乃至免。
其二,所有税赋,可否尝试以『直百钱』统一折纳,逐步替代实物缴纳?”
“户调隨田租差別徵收?且以直百钱折纳?”
诸葛亮目光闪烁不定,似乎受到了不小的震撼。
殿內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费观的提议听起来简单,但其背后蕴含的徵税思路,却浓缩了近千年来的土地制度变革。
“直百钱”虽已发行流通,初步稳定了成都周边的物价,但终究局限於局部,且民间信任基础尚不牢固。
在金属货幣制度尚未完全成熟、实物经济仍占主流的时代,全面推行货幣纳税,风险与阻力可想而知。
然而,差別徵税的思路,却隱隱指向了“量能课税”的原则,对抑制兼併、安抚贫户或有奇效。
官员们有的低头掐算,有的交头接耳,神情各异,但无人再轻易出言反驳。费观提出的,是一个需要仔细掂量的新方向。
费观见状,心中稍定。
他在前世虽非经济专才,但作为曾与地產、税收打过交道的现代人,对於土地制度演变史上的种种利弊,终究比这个时代的人多了一份“事后诸葛亮”的视角。
在古代社会,如何处置土地与税收,乃是国本所在。他拥有的这些跨越时代的认知片段,虽不成系统,却无疑是一张潜在的王牌。
他整理了一下思路,继续阐述其构想要点:
“简而言之,便是『富者多纳,贫者少征』。將田租、户调乃至其他杂税,渐次合併简化,以统一之货幣,据民户资產多寡徵收。
授田之制,可为贫寒者晋身之阶,国家则以较低代价,获得优质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