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明德堂院中已有学子三五成群。槐树下碎语窸窣,目光交错间,皆往窗边那一席扫去——江临川已坐在原位,袖口磨出毛边的布袍乾净整齐,手中正翻一页《乐府诗集》。他低头看书的模样与往常无异,只是眉宇间少了那点懒散,多了几分沉静。
可没人敢上前搭话。
昨夜流言已传遍坊间:城南茶肆说书人提了句“旧时有诗似將进酒”,书铺掌柜翻出一本破册子说是柳举人遗作,连卖浆老汉都拍腿嘆道:“我就说嘛,十六岁娃儿哪能写出这等气魄!”
话越传越真,仿佛真有其事。
正午时分,阳光斜照,院门忽响。
王举人踱步而入,紫袍未穿,只著一身深灰儒衫,腰间玉佩轻晃,面上笑意温厚,如同前来讲学的老友。可他眼角微眯,目光一落便钉在江临川身上,再未移开。
“听闻昨日县试榜首遭人非议,老夫心甚不安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文章千古事,岂容半点污名?今日特来,只为辨个是非。”
眾人屏息。
有人低头装作翻书,有人悄悄退后几步,唯恐被牵连。吴同窗和郑同窗站在廊下,嘴角微扬,眼神闪动,似已预见江临川跪地求饶之景。
江临川缓缓合上书页,抬头看向王举人。
他没说话,也没起身。
右手轻轻摸了下鼻樑。
那一瞬,识海深处有暖流掠过,像是风吹开了某本尘封典籍的第一章。墨灵虽不能言语,但它的存在感悄然浮现——危险仍在,但不必惧。
王举人见他不答,笑意稍敛,语气转沉:“江童生,你可知『剽窃』二字,重逾千斤?若真得前人遗篇,私自冒用,纵才华横溢,也难逃文道谴责。”
江临川终於开口,声音平缓:“所以您是来定罪,还是来问话?”
“自然是问。”王举人抚须,“请君自辩:那首《將进酒》,可是你所创?”
“不是。”江临川答得乾脆。
人群譁然。
王举人眼中精光一闪,几乎要笑出来:“你竟自己认了?”
“我说的不是我『创』的。”江临川站起身,声音抬高一分,“我是说,这首诗本就不是我写的——是李白写的。”
满院寂静。
“李……白?”有人小声重复,像是听见了个荒唐笑话。
王举人皱眉:“此人为谁?国史无载,方志不录,莫非是你杜撰出来顶罪的替身?”
“他不在你们的大胤王朝。”江临川环视四周,目光平静,“他在盛唐,在千年之后,在中华五千年文脉之中。”
这话出口,连风都顿了顿。
吴同窗忍不住嗤笑出声:“好啊!编都不带编圆的!什么『千年之后』?你是从坟里爬出来的不成?”
郑同窗附和:“分明是抄了诗,又怕查证,便胡诌个不存在的人来背锅!”
王举人冷哼一声:“狂悖之言!文道讲实据,不讲虚妄。你说诗出自『李白』,可有手稿?可有印鑑?可有同时之人作证?”
“没有。”江临川摇头。
眾人脸色一变。
王举人嘴角微扬,正欲再逼一步,却听江临川继续道:
“但我有这首诗。”
话音落,他抽出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,手腕一抖,写下八个大字——
**蜀道之难,难於上青天**
笔力遒劲,墨跡未乾,一股无形波动自纸面盪开,如涟漪扩散。院中落叶微微颤动,槐树枝条轻摇,仿佛有风穿过,却又不见风起。
王举人笑容僵住。
江临川將纸贴於案头,朗声道:“诸位既不信我原创,也不信我所言,那我便再诵一首——非为爭名,只为证道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如洪钟:
“噫吁嚱,危乎高哉!蜀道之难,难於上青天!蚕丛及鱼鳧,开国何茫然!尔来四万八千岁,不与秦塞通人烟……”
第一句出口,天地骤静。
第二句落下,空中竟浮起点点金光,如星屑飘洒。
第三句再起,金光匯聚成丝,缠绕樑柱,顺著屋檐攀援而上,直衝云霄!
“青泥何盘盘,百步九折縈岩峦。捫参歷井仰胁息,以手抚膺坐长嘆……”
每念一句,文气震盪一分。到了“飞湍瀑流爭喧豗,砯崖转石万壑雷”时,整座明德堂嗡鸣不止,瓦片轻颤,地面微震,仿佛有巨兽在地下咆哮。
“其险也如此,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!剑阁崢嶸而崔嵬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……”
金光冲天而起,化作一道粗壮光柱,贯穿苍穹。远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