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名状已折好收进怀中,贴著胸口的位置,纸张平整,温热犹存。他知道这张纸意味著什么:不再是无名童生,不再是可以隨意踩一脚的穷小子。从此往后,他说的话会有人听,写的字会有人看,哪怕只是隨口一句“今日天气不错”,也会被有心人记下来琢磨三遍。
但他也知道,这世上最容不得“突然冒出来的人”。
所以他走得不快,也不慢,像往常一样穿过长街,拐进那条窄巷。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屋檐,晾衣绳横七竖八地牵著,几件粗布衫子垂下来,隨风轻轻晃。一只野猫从墙头跃下,落地无声,看他一眼,又溜进柴堆里去了。
私塾在巷尾,门楣上掛著块旧匾,写著“明德堂”三个字,漆色斑驳。平日这时候,已有学子陆陆续续进来,书声断续可闻。可今天却有些不同。
他刚走到门口,就觉出不对劲。
没人跟他打招呼。
往日总爱凑上来问“江兄昨夜可曾睡好”的李童生,今早一见他来,立刻低头进了门,脚步加快,仿佛身后有狗追。另一个常与他论诗的赵学子,原本坐在廊下温书,抬头看见他,竟合上书本站起身,转身就走,连招呼都不打。
江临川脚步一顿,隨即继续往前。
他没停步,也没皱眉,只是右手习惯性地摸了下鼻樑。
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,一股极细微的暖流自识海深处掠过,像是风吹动书页,翻到了某一页未读完的句子。那是文库的反应——不是主动激活,而是被动感应。外界若有剧烈文气波动,它会自动预警。可此刻並无异象,只有沉默。
沉默得过分了。
他跨过门槛,步入院中。院內种著两株老槐,枝叶稀疏,地上落了些枯叶。几个童生围在井边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一见他走近,话音戛然而止。其中一人还特意把脸別开,假装繫鞋带。
江临川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,在靠窗那一排。他的桌案靠右,笔洗、砚台、镇纸都还在原位,只是……桌角多了个纸团。
他走过去,弯腰捡起。
纸团揉得不算紧,展开一看,墨跡歪斜,写著三个字:“窃诗者”。
墨是新写的,未乾透,边缘微微晕染。看得出写字的人手有些抖,或许写时心里也虚。
江临川看了两息,嘴角轻轻一扬,像是听见了个不好笑的笑话。他没撕,也没扔,只將纸团抚平,压在笔洗底下,仿佛只是顺手整理杂物。
他坐下,取出昨日未抄完的《礼记·大学》,翻开,提笔蘸墨,开始誊写。
“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……”
笔尖落下,字跡工整,一笔不乱。
院子里的人偷偷看他,又不敢久看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你还说他坦然?这都能坐得住?”另一人回:“越是这样,越可疑。若真是自己写的诗,怎不见他辩解一句?”
这话传到廊下,吴同窗正和郑同窗並肩站著,闻言相视一笑。
吴同窗轻咳一声,忽然提高嗓门:“哎,我说,你们听说没有?那首《將进酒》,其实也不是没人见过。”
两人本就站在人多处,这一开口,顿时引来数道目光。
郑同窗顺势接话,语气惋惜:“可不是嘛。我表叔家藏了一本前朝旧集子,里面就有这首诗,署名是个落魄举人,姓柳,二十年前死在外地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旁边立刻有人追问。
“千真万確。”吴同窗拍胸脯,“我亲眼看过的。那本集子还是当年一位学政大人手抄的,怎会有假?”
“可……可赵县令验过文光啊。”有个胆小的声音弱弱地说。
“文光就能证明是原创?”郑同窗冷笑,“文光只验才情,不验出处。你背得出《诗经》,难道就说《诗经》是你写的?”
这话一出,眾人皆默。
有人点头,有人沉思,更有几个原本敬佩江临川的学子,脸上已露出动摇之色。
谣言如细沙,无声渗入人心。它不靠吼叫传播,而靠“恰好听说”“偶然发现”“別人说的”这类轻描淡写的词句,一点点瓦解信任。
江临川依旧在抄书。
他听见了那些话,一字不漏。
但他没抬头,也没停笔。
“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。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”
笔锋稳健,墨线清晰。
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——等他跳起来反驳,等他怒目圆睁,等他失態失控。只要他有一点情绪波动,就会被说成“心虚”“恼羞成怒”“做贼心虚”。
所以他不能动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