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涛是被母亲叫醒的。
“涛儿,快起来,你爸等着呢。”
他迷迷糊糊坐起来,窗外还黑着。看了看手机,五点十分。
初一拜年,山东的老规矩。起得越早越好,赶在别人前面把年拜了,显得诚心。
他穿上新衣服——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是母亲年前特意去定做的。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,下楼。
楼下,老张已经准备好了。他也换了一身新衣服,深灰色的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烟和糖。
母亲在旁边嘱咐。
“老张,路上慢点。涛儿,多给你爸挡着点酒。”
老张摆摆手。
“知道了。”
两人出门。
外面天还黑着,但巷子里已经有人了。远远近近的,能看见手电筒的光在晃,能听见说话声和笑声。
山东的大年初一,就是这个样子。
家家户户都出来拜年,男人一队,女人一队,浩浩荡荡地走街串巷。
老张走在前面,张涛跟在后面。
第一家,是张涛的大爷爷家。
大爷爷是老张的大伯,今年八十九了,是张家辈分最高的老人。他住在巷子最里头,一个老院子里。
到了门口,老张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,是大爷爷的儿子,张涛应该叫大伯的。
“叔来了?快进来快进来。”
老张点点头,带着张涛进去。
院子里亮着灯,堂屋里也亮着。大爷爷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棉袄,精神还好。看见老张进来,他点点头。
“来了?”
老张走过去,在堂屋中央站定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。
“大伯,给您拜年了。祝您身体健康,长命百岁。”
张涛跟着鞠躬。
大爷爷笑了,摆摆手。
“好好,别多礼。坐,坐。”
老张没坐,走过去,从包里拿出一包烟,双手递过去。
“大伯,您抽烟。”
大爷爷接过来,看了看。
“中华?好烟。”
他看向张涛。
“涛儿,你出息了。听说是厅级干部了?”
张涛赶紧说。
“大爷爷,是副厅级,干活的。”
大爷爷笑了。
“副厅级也是厅级。咱们老张家,还没出过这么大的官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好好干。给咱们张家争光。”
张涛点点头。
“大爷爷,我会的。”
从大爷爷家出来,天已经开始亮了。
老张带着张涛,一家一家走下去。
二爷爷家、三爷爷家、大伯家、二伯家、三叔家、四叔家……
每到一家,都是同样的流程。
鞠躬,拜年,递烟,说几句吉利话。
老张在前面说,张涛在后面跟着。
烟递了一包又一包,吉利话说了一遍又一遍。
到了大伯家,大伯已经等在门口了。看见他们,赶紧迎上来。
“哥,涛儿,来了?快进来。”
进了屋,大伯拉着张涛的手,上下打量。
“涛儿,一年不见,更精神了。”
张涛笑了。
“大伯,您也精神。”
大伯摆摆手。
“什么精神,老了。”
他拉着张涛坐下,开始问东问西。
“在西安那边怎么样?工作顺心不?领导对你好不好?”
张涛一一作答。
大伯听完,点点头。
“好,好。你出息了,大伯脸上有光。”
他看着张涛,目光里有一种骄傲。
“你知道吗,昨天我去镇上,碰见几个老伙计。他们听说你是副厅级干部,都问我是不是真的。我说当然是真的,我们家涛儿,有本事。”
张涛听着,心里酸酸的。
大伯继续说。
“你现在是公务员了,还是领导,以后要好好干。咱们老张家,就指着你了。”
张涛点点头。
“大伯,我知道。”
从大伯家出来,已经快九点了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得满街亮堂堂的。巷子里到处都是人,穿着新衣服,脸上带着笑,互相拜年,互相问候。
“过年好!”
“过年好!”
“恭喜发财!”
“身体健康!”
张涛跟着老张,一路走,一路应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