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院长的这个问题，让张涛愣了一下。
他本以为会先问技术细节，问专利归属，问团队构成，问财务状况——这些他都准备好了。但第一个问题是这个，他有点措手不及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李院长没有催促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目光平和，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的回答。
张涛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了。
“我本科在交大读材料，那时候我们专业课老师讲过一件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说，咱们国家的高性能碳纤维，很长一段时间都靠进口。东丽、东邦、三菱，日本那几家公司垄断了全球市场。咱们想买，得看人家脸色。买多少、什么级别、什么价格，都是人家说了算。”
王书记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有一次，一个航空航天口的研究所需要一批T-800级别的碳纤维做试验，联系日本那边，人家报价比市场价高三倍，还要求先付款后发货，交货期不承诺。”张涛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，“后来那批货拖了八个月才到，到了之后一检测，指标比合同约定的低了5%。去找他们，他们说，你们可以不用。”
他说完，抬起眼睛看着李院长。
“我当时就想，这东西，凭什么只能他们做？”
李院长沉默了几秒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今年二十七，对吧？”
“对。”
“我二十七岁的时候，”李院长缓缓说，“在山沟里做发动机叶片测试。那时候咱们的发动机，跟国外的差距，比碳纤维还大。有一次测试失败，碎片把防护墙打出好几个窟窿。我站在那儿，心想，这东西，什么时候才能赶上人家？”
他看着张涛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三十年过去了，有些东西赶上了，有些还没赶上。你那个T-1000，就是咱们还没赶上的那一块。”
张涛没说话。
“材料这东西，”李院长继续说，“看着不起眼，但它是所有东西的底子。飞机、火箭、导弹、卫星，没有材料，全是空壳。你那个6.37GPa，我告诉你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咱们某些型号的战斗机，蒙皮可以做得更薄、更轻、飞得更远。意味着某些导弹，可以打得更远、飞得更快。意味着某些卫星，可以在天上待得更久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张涛。
“这些东西，不是钱能买来的。”
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张涛看着李院长的背影，忽然想起那年他第一次从二手设备商那里买到一台老旧的碳化炉，周强跟他一起抬上楼，两人累得满头大汗，坐在地上喘气。周强问：“你说咱这辈子，能不能做出T-1000？”
他说：“能。”
那时候，他自己都不太信。
现在，他站在北京，站在航天科技六院的院长办公室里，听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说“你那个T-1000，是咱们还没赶上的那一块”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四年，值了。
李院长转过身来，回到座位上，表情恢复了之前的平静。
“张总，第二个问题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那两项技术，有没有想过往外卖？”
张涛的心跳顿了一下。
他明白这个问题的分量。
“没有。”他回答得很干脆。
李院长看着他，没说话，但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。
“去年有人找过我，”张涛继续说，“说是可以帮忙把技术卖到东南亚，开价很高。我拒绝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那个人的口音我听出来，是那边的人。”张涛说，“我那技术，不在国内用，跑那边去，不合适。”
李院长沉默了几秒，点了点头。
“第三个问题，”他说，“如果今天，有人要你把这两项技术交出来，你愿意吗？”
张涛看着他，没有马上回答。
这个问题，他其实想过很多次。
从接到那通电话开始，从看到那份绝密文件开始，从昨晚睡不着觉开始——他一直在想，如果真的到了这一步，他该怎么办？
交，还是不交？
交出去，公司没了，技术没了，他这四年白干了。但那些技术，会变成战斗机、导弹、火箭，飞到天上去，飞到那些需要它们的地方去。
不交，他继续当他的小老板，一年赚个几百万，过自己的小日子。但那些技术，可能就只是实验室里的一堆数据，永远也变不成真正有用的东西。
他想了很多天，想了很多遍。
直到昨天，孔令君送他去机场，站在车边对他说“不管谈成什么样，回来有我”。
他忽然想明白了。
“李院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