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海打完以后，陈知远在江北又待了半个月。

    说是休整，其实也没闲着。物资中转站要加固，码头要扩建，粮食弹药要清点造册。老陈拿着账本天天算，算得眼珠子都红了。陈知远不懂那些数字，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渡江需要的东西，一样都不能少。

    1949年的元旦，是在徐州过的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驻地搞了个联欢会。没有文工团，就是战士们自己唱，自己跳。有人唱《东方红》，跑调跑到天边去，底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。有人唱沂蒙山小调，唱着唱着哭了——他是沂蒙人，老家那边还没解放。

    陈知远坐在角落里，听着那歌，忽然想起张大娘。想起她站在院子里，冲他笑。“小子，吃饭了。”他低下头，摸了摸怀里的半截红绳。

    小石头凑过来，塞给他一块糖：“哥，吃糖。炊事班发的。”陈知远接过来，剥开糖纸，塞进嘴里。甜的。他想起热巴说北平有糖葫芦，甜得牙疼。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。系统说昏迷，后来再没消息。留言发过去，也不回。

    他不敢想。一想就心慌。

    联欢会开到一半，赵参谋来了，冲他招招手。陈知远走过去，赵参谋把他带到队部，屋里有一台收音机，正滋滋响着。赵参谋调了半天，里头传出一个声音，沙哑但有力。

    “……将革命进行到底！”

    陈知远愣住了。那是毛主席的声音，他在系统里听过。赵参谋站在旁边，一动不动地听着。外头有人喊：“毛主席讲话了！”所有人都涌过来，挤在门口、窗口，挤不进来的就踮着脚，竖着耳朵。

    那个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，一字一句：“中国人民将要在伟大的解放战争中获得最后胜利，这一点，现在甚至我们的敌人也不怀疑了。”

    没人说话。没人笑，没人哭。就那么站着，听着。

    陈知远站在人群里，听着那个声音，忽然想起1939年。那年在北平，他蹲在破庙里，听外头鬼子的脚步声，想着1949年好远好远。现在1949年了，真的到了。

    讲话放完了，收音机里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。没人说话。过了很久，有人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憋着声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陈知远没哭。他站在那儿，把那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。“最后胜利”，“现在甚至我们的敌人也不怀疑了”。

    他走出队部，站在院子里，抬头看天。天上有星星，比沂蒙的少，比胶东的多。他掏出那半截红绳，攥在手心里。热巴，你听见了吗？毛主席说，最后胜利了。你还在北平吗？还昏迷吗？快醒醒。1949年了。

    他发完留言，把红绳收好。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，站在旁边，小声问：“哥，你想热巴姐了？”

    陈知远没说话。

    小石头说：“我也想她了。虽然没见过。”陈知远看了他一眼。小石头挠挠头，嘿嘿笑：“哥你放心，她肯定没事。她那么厉害，在重庆待过，在延安待过，现在又在北平。啥场面没见过？”

    陈知远没说话。但他在心里说，对，她厉害。比我厉害多了。

    元旦过后的第三天，命令来了。

    “准备渡江。”赵参谋把地图铺在桌上，指着长江南岸，“四月打，还有三个月。这三个月，把物资备齐，把船备好，把路修通。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
    陈知远点头。三个月，九十天。他掰着指头算，算着算着，忽然笑了。赵参谋看他那样，问：“笑什么？”

    陈知远说：“没什么。想起一个朋友，说1949年见。现在1949年了，快了。”

    赵参谋没问是谁，只是说：“快了。打完这一仗，就能见了。”

    陈知远把地图叠好，揣进怀里。走出队部，小石头迎上来：“哥，啥任务？”

    “备船。”

    小石头眼睛亮了：“渡江？”

    陈知远点头。

    小石头搓着手，兴奋得不行：“哥，你说咱们过了江，是不是就快打完了？”

    陈知远看着远处那条大江，雾还没散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，雾那边是江南，是南京，是国民党待了二十二年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他躺在炕上，又打开系统。热巴的留言还是没回，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，最后还是关上了。她可能还在昏迷，可能还没醒。但他知道，她会醒的。她说过，1949年天安门见。她说话算话。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窗外，有人在放鞭炮。不是过年，是庆祝元旦，庆祝1949年。陈知远听着那鞭炮声，忽然想起当年在北平，过年的时候，有钱人家放鞭炮，他蹲在墙角听，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放一回。现在他能放了，但他不想放。他想等一个人，等到了，一起放。

    他摸了摸怀里的半截红绳。热巴，快了。你再等等，我就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