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知远手里的账本掉在了地上。
他愣在那儿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北平，和平解放了。那座他当小乞丐、扛大包、杀汉奸的城市，那座热巴住着、昏迷着的城市，和平解放了。他蹲下来，捡起账本，拍了拍上面的土，站起来。旁边的人已经开始欢呼了，有人抱在一起，有人把帽子扔上天。
老马跑过来，拍着他的肩膀：“小陈！北平解放了！你听见没有？北平！”
陈知远点头：“听见了。”
老马看他没什么反应，愣了一下：“你咋不高兴？”
陈知远说：“高兴。”
他是高兴，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，就像当年鬼子投降的时候，他站在院子里，听着外头的鞭炮声，想哭又哭不出来。
小石头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，手里举着个东西——半块砖头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：北平解放。
“哥！你看！俺写的！”小石头举着那半块砖头，满脸得意。
陈知远接过来看了看，“北平”两个字写得还行，“解放”两个字挤在一起，跟打架似的。他说：“写得不错。”
小石头嘿嘿笑，把那半块砖头当宝贝似的揣进怀里。
当天晚上，驻地加餐。炊事班杀了猪，炖了一大锅肉，还蒸了白面馒头。陈知远端着碗，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。
赵参谋坐过来，看他那样，问：“想回去？”
陈知远没说话。
赵参谋说：“想回去就打个报告。”
陈知远摇头：“打完渡江再说。”
赵参谋没再说什么，端着碗走了。
那天夜里，陈知远又打开了系统。热巴的留言还是没回。他盯着那个对话框，盯了很久。他打了一行字：“北平解放了，你听见了吗？”想了想，又删了。她昏迷着，看不见。他又打了一行字：“你醒了吗？”又删了。问了也白问，她回不了。
最后他什么也没发，把系统关上了。
他躺在炕上，盯着房顶。房顶上有个裂缝，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，照在地上，白花花的。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，在北平的破庙里，也是这样看月光。那时候他八岁，怀里揣着半截红绳，想着1949年，觉得好远好远。现在1949年了，北平解放了，他却在长江边上，回不去。
第二天，他去找了赵参谋。
“我想打个报告。”他说。
赵参谋看着他：“什么报告？”
“调去北平。”
赵参谋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渡江在即，你走了，物资中转站谁管？”
陈知远不说话了。他知道赵参谋说得对。渡江是大事，几万人等着过江，物资、船只、码头，一样都不能少。他走了，没人顶得上。
赵参谋看他那样，叹了口气：“打完渡江，我帮你打报告。”
陈知远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走出队部，小石头跟上来，小声问：“哥，赵参谋不让走？”
陈知远没回答。
小石头说：“哥你别急，打完渡江就能去了。就几个月。”
陈知远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，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？他拍了拍小石头的脑袋，没说话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他更忙了。码头要扩建，船只要征集，粮食弹药要转运。他白天在江边盯着，晚上在仓库里盘账，累得沾枕头就着。累了好，累了就不想了，不想热巴，不想北平，不想那半截红绳。
但有时候，还是会想。
比如这天傍晚，他站在江边，看着对岸的灯火。对岸是江南，是国民党还占着的地方。灯火星星点点，跟这边的黑灯瞎火比起来，亮得刺眼。他忽然想起热巴说过的那个词——“霓虹灯”。他没见过霓虹灯，但热巴说，上海有，五颜六色的，比星星还亮。他想，等仗打完了，得去看看。带着热巴一起去。
老马走过来，递给他一个窝头：“想什么呢？”
陈知远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：“想北平。”
老马笑了：“想北平的什么？”
陈知远想了想，说：“糖葫芦。”
老马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得直拍大腿：“糖葫芦？你想了半天就想个糖葫芦？”
陈知远也笑了。他没说他想的是一个人，一个跟他说“北平有糖葫芦”的人。
2月的江北，还是冷。江风吹过来，刀子似的。陈知远站在码头上，看着那些船——木船、渔船、渡船，大大小小，挤在江边。船工们在加固船舷，铺木板，有的在船头堆沙袋。他走过去，蹲下来看了看，又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艘大船前面，他停住了。船上坐着个老头，正在补帆。老头看见他，咧嘴笑了，露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