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的是老百姓——放鞭炮的、贴标语的、敲锣打鼓的，闹腾了好几天才消停。静的是伪军——一个个缩在据点里不敢出来，生怕被老百姓清算。
陈知远跟着老孙跑了几天，把周边几个伪军据点的底细摸了个遍。
“保安五团那边怎么样？”老孙问。
陈知远摇头：“赵德胜还在观望。他那人滑头，怕国民党来了找他麻烦，又怕咱们秋后算账。”
老孙冷笑：“他倒是想得美。”
陈知远没吭声。
他知道老孙的意思——汉奸就是汉奸，不管滑不滑头，都得清算。
但赵德胜那人不算太坏，至少没主动祸害过老百姓。
他不知道该不该替赵德胜说句话。
正想着，老孙又开口了：“军区来命令了，让咱们去接收青岛外围的几个据点。你跟我去一趟。”
陈知远愣了愣：“接收？”
老孙点头：“鬼子投降了，他们的据点、武器、物资，都得交出来。咱们去办交接。”
陈知远心跳快了一拍。
去鬼子的据点？
那些地方他以前都是偷偷摸摸去，摸情况、搞破坏、埋地雷。现在可以大摇大摆进去了？
第二天一早，他跟着老孙出发了。
同行的还有二十多个战士，都背着枪，穿着整齐的军装。陈知远也换了一身新的——虽然还是大，但比以前那身强多了。
第一个据点是个炮楼，离驻地三十里地。
站在炮楼下面，陈知远有点恍惚。
以前他趴在山坡上，用望远镜看过这个炮楼无数次。想过怎么炸，想过怎么攻，想过怎么往里头送情报。
现在他站在门口，等着鬼子开门。
门开了。
出来的是个日本军官，四十来岁，脸绷得紧紧的，穿着整齐的军装，腰间还挎着指挥刀。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日本兵，都低着头，不敢看人。
老孙走上前，掏出文件，递过去。
日本军官接过去，看了一眼，签了字，递回来。
然后他摘下腰间的指挥刀，双手捧着，递给老孙。
老孙接过来，转手递给身后的战士。
整个过程中，没人说话。
陈知远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些日本兵。
他们有的年轻，有的已经满脸沧桑。有一个看着跟他差不多大，瘦瘦小小的，低着头，肩膀在抖。
是在哭吗？
他不知道。
老孙办完交接，挥挥手：“走吧。”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陈知远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些日本兵还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走远。
炮楼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黑点。
小石头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哥，鬼子就这么投降了？”
陈知远点点头。
小石头挠挠头：“俺还以为得打一仗呢。”
陈知远没说话。
他心里也有点恍惚。
八年了。
打了八年，死了那么多人，就这么……完了？
接下来几天，他们又接收了三个据点。
每个据点都一样——鬼子低着头，把武器交出来，然后列队离开。有的被送去战俘营，有的就地遣返。
陈知远看着那些日本兵离开的背影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他恨他们。
恨他们杀了张大娘，恨他们烧了那么多村子，恨他们让那么多人流离失所。
但看着那些年轻的脸，那些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，他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。
老孙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，抽着烟说：“恨归恨，但仗打完了，就得按规矩办。他们也是被鬼子拉来的，跟那些老鬼子不一样。”
陈知远点点头。
他知道老孙说得对。
但知道归知道，心里那道坎儿，没那么容易过去。
第五天，他们接收最后一个据点。
这个据点不大，只有十几个鬼子。但老孙看了一眼名单，脸色变了。
“等等，”他叫住那个带队的日本军官，“这个名单上的人，都在这儿？”
日本军官点头：“都在。”
老孙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：“这个人呢？山本一郎？”
日本军官脸色变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正常：“他……他三天前调走了。”
老孙盯着他：“调哪儿去了？”
日本军官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老孙没再问，挥挥手让他走了。
等人走远，他把陈知远叫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