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“师弟莫慌。师姐来也。”
江离眼皮动了一下。
师姐?
脑子里的沙盘飞速运转。
天师府一脉单传,他穿越过来之后连个师傅都没见着,哪来的师姐?
但这声音里的气息做不了假。
纯正的先天一炁,而且浓度比他还高。
不是人。
是器灵。
江离的视线落在祈年殿上,天眼自动开启,穿透了那层金光,看到了祈年殿内部的结构。
整座殿的每一根梁柱、每一块斗拱、每一片琉璃瓦,都被历代天师用功德金光淬炼过。
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刻在木纹的纤维里、砖石的颗粒间,肉眼看不见,但在天眼之下无所遁形。那些符文的笔迹新旧不一,有的苍劲古朴,有的端正秀丽,有的潦草狂放,那是历代天师用毕生修为一笔一笔描上去的。
第一代写的是“镇”。
第十代补的是“守”。
第二十代加的是“愿”。
每一个字都带着书写者的执念,每一笔都蘸着功德金光。六百年下来,符文层层叠叠,把整座祈年殿从里到外裹成了一个茧。
茧里,孕着一个灵魂。
六百年的香火愿力沉淀在木头和砖石里,最终诞生了灵智。
这是天师府留在京城的底牌。
一个被点化成地仙的建筑。
江离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祖师爷们还真会玩。
别人家的底牌是法宝、是阵法、是秘境。天师府的底牌是一座殿。
活的那种。
畸形巨物盯着从祈年殿走出来的女人,六条肢体同时收缩,暗红色的污染能量在体表疯狂涌动,像一层沸腾的血浆。
玄阳那半张人脸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。
“不可能!祈年殿的器灵早在两百年前就沉睡了!你怎么可能醒过来?!”
他堕入蚀界教派之前,翻遍了天师府的所有古籍。
记载里写得清清楚楚:祈年殿的器灵因为末法时代灵气枯竭,在两百年前就陷入了永久沉睡。气息全无,如同凡石。
这也是他敢对京城龙脉下手的原因之一。
他算过每一步。
唯独没算到,那本古籍上“永久沉睡”四个字,本身就是一个谎。
女人停在祈年殿门外的青石板上,绣鞋踩出的金色莲花纹路一朵接一朵地绽放。不是平面的图案,而是立体的、有花瓣、有脉络、甚至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檀香。
她抬头看了玄阳一眼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后的淡然。
像一个种了一辈子田的老农,看着一个糟蹋庄稼的孩子。不是恨,是叹。
“沉睡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让整座天坛公园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。
“你以为,我为何要沉睡?”
玉如意在她掌中转了半圈,七彩霞光从如意顶端溢出,在半空中编织成一幅画卷。
画卷里,是两百年前的京城。
天空中没有血色薄膜,街道上没有变异体,人们安居乐业。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经过胡同口,学堂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,护城河边柳絮漫天,孩童在追着纸风筝跑。
但地底深处,九条龙脉的光芒正在一寸一寸地黯淡。
金色的鳞片变成铜色,铜色变成灰白,灰白变成死寂的枯骨色。龙脉的脉搏从一息一跳变成三息一跳,再变成十息一跳。
快死了。
“末法时代,灵气枯竭。”
女人的声音在画卷上方回荡。
“龙脉无力自保,我若不沉睡,将自身的愿力反哺龙脉,这九条真龙早在百年前就彻底断绝了。”
画卷的最后一帧,定格在一个画面上:祈年殿内部,金色的符文一颗一颗地熄灭。一个身穿宫装的女人跪坐在殿中央,双手捧着玉如意,身体正一寸一寸地变得透明。
她在把自己融进这座殿里。
融进每一片砖、每一块瓦、每一根梁。
画卷散去。
她的视线落在玄阳身上。
“你以为,天师府的传人,只会斩妖除魔?”
“我们守的,从来不是一城一地,而是这片土地上的气运根基。”
玄阳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一拍之后,他脑子里那些自以为是的推演,全部崩塌。
有些杀伤力不需要拳头和雷电。
她只是把真相摆在了他面前。
你嫌弃天师府的传承是枷锁,嫌弃守护苍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