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气流推动声带,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振动。但江离读懂了。
唇形很简单。六个字。
“替朕,斩了它。”
不是请求。是诏令。是一个帝王在生命最后一刻,用尽全部尊严下达的最后一道旨意。
江离的鼻腔里还挂着没擦干的血,丹田空得能听见回响。真元湖泊干了,经脉里残存的暗金色能量不够再撑一发五雷正法。
但他笑了。
不是嘲讽,不是苦笑。是一个修道之人在见到真正值得敬重的魂魄时,发自心底的、极其短暂的笑。
“如你所愿。”
三个字从江离的齿缝里挤出来,每一个音节都裹着丹田最后那层刮出来的真元底子。
诵经声再度响起。
这一次不是低沉的吟诵,是拔高了整整两个调的厉喝。
“太上敕令,超汝亡魂——”
江离的身后,虚空撕裂。
一尊模糊的虚影从裂缝中浮现。道袍宽大,拂尘横陈,面目不清,但周身流转的金光与江离体表的功德金光同频共振。
天师虚影。
不是实体,不是法术。是天师道历代传承者的道韵残留在天地间的印记,被江离的诵经声激活后短暂显化。
虚影只存在了三息。
三息够了。
金色的符文河流在虚影出现的瞬间完成了最后一轮灌注。每一枚符文都沉入了始皇帝虚影的体内,从冕冠到龙袍,从肩甲到足履,金光将所有残存的黑色丝线痕迹逐一抹除。
灰蒙蒙的污染印记从虚影表面剥落,化作黑色的粉尘飘散。
虚影变了。
冕冠上的十二旒不再是残破的铜丝骨架,每一颗玉珠都在发光。十二章纹冕服上的日月山龙纹路清晰到了极致,金线绣工在两千年后依然锋利。
始皇帝的虚影站在龙椅前方,脊背挺直,双手负于身后。
那张脸终于完整地显现出来。
不年轻。眼角有纹路,颧骨高耸,下颌线条硬得能割纸。但那双眼睛——金色的、干净的、没有一丝丝线污染的帝王之眸——里面装着的东西,让整座墓室都安静了。
不是威严。
是释然。
扛了两千年的人,终于可以放下了。
始皇帝的虚影缓缓转头。
他没有看江离。没有看陈希瑶。没有看那具已经不属于他的碳化躯壳。
他在看门外。
蒙恬的将魂已经散了。九尺高的金色身躯不复存在,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,悬浮在黑铁门槛外侧,光芒微弱,摇摇欲坠。
将魂的九成能量都灌进了铁钩里。剩下的这一成,是蒙恬最后的执念——他要亲眼看着陛下离开。
始皇帝的虚影对着那团光球微微颔首。
动作很小。下巴只往下压了不到一寸。
但那是帝王对臣子最高规格的认可。不是赏赐,不是嘉奖。是平视。是“朕知道你做了什么”。
金色光球剧烈震颤了一下。
蒙恬的残魂从光球中挤出了最后一丝意识,驱动着那团微弱的光芒,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极其缓慢的、几乎看不出动作的叩首。
一叩。
光球暗了一分。
二叩。
光球暗了三分。
三叩。
“恭送……陛下……”
两个字从光球里渗出来,没有音色,没有音调,只有一个跟了二十年的老兵在送别主帅时才会有的那种颤。
始皇帝的虚影收回了视线。
他抬起右手。
掌心朝下,五指张开,对准了墓室角落里那方传国玉玺。
玉玺表面残存的灰色薄膜在帝王虚影抬手的瞬间全部碎裂,黑色丝线从玉体内部被逼出来,化作一缕青烟消散。白玉恢复了两千年前的温润质感,蟠龙钮上的龙首重新昂起,八个虫鸟篆字在底部熠熠生辉。
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。
始皇帝的虚影化了。
不是消散。是主动分解。从脚底开始,冕服的下摆化作金色的光点,光点沿着地面的石砖缝隙流淌,汇成一条细细的光河,朝玉玺的方向蜿蜒而去。
光河流过龙椅底座,流过碎裂的石砖,流过黄褐色的黏液残渣,最终汇入玉玺的蟠龙钮。
虚影从脚到腰,从腰到胸,从胸到肩,一寸一寸地化作光点。
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。
金色的帝王之眸在空气中多停留了半息,扫过整座墓室,扫过黑铁大门,扫过门外那团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球。
然后闭上了。
光点没入玉玺。
轰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