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步伐极重,每踩一步,脚下的石砖都被灵压碾出裂纹。但那股气势被刻意收敛着,维持在不伤害身后跟随者的范围内。
一个带了一辈子兵的人,连走路都在照顾后方编队。
江离跟在三步之后。斩业剑横在指间,紫色电弧照亮了前方五米的墓道。
身后,八尊兵马俑保持着整齐的队列跟随。
这八尊是蒙恬亲手挑出来的亲卫。和前厅那些被煞气驱动的行尸走肉不同,它们体内的残魂已经被《度人经》的余韵唤醒了三分清明,行动间带着真正的军人素养。
墓道在向下延伸。
坡度不大,但很长。每走一百步,两侧墙壁上的浅浮雕内容就变一次。从秦军列阵变成了六国地图,从六国地图变成了星象图。
最后一段墓道的浮雕,刻的是一艘巨大的楼船,驶向东方的茫茫大海。
徐福东渡。
江离扫了一眼那艘楼船的细节。船头站着一个束发长袍的人形,手里捧着一只鼎。鼎里刻着三条蜷曲的蛇。
不是蛇。
江离的脚步顿了半拍。他凑近墙壁,用斩业剑的电弧照亮那三条“蛇”的细节。
鳞片的纹路不对。蛇鳞是覆瓦状排列,这三条东西的鳞片是放射状的,从脊背中线向两侧扩散,每片鳞上还刻着极其微小的、不属于任何已知文字体系的符号。
丹田里那滴暗金色真元又抖了一下。
不是预警。
是排斥。
先天一炁对某种外来污染源的本能排斥反应。
江离把这个细节收进脑子里,没有声张。
蒙恬在前方停下。
“上仙,前方便是水银之海。”
墓道到了尽头。
尽头不是墙壁,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巨大空间。
江离迈出最后一步,脚下的石砖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悬崖。
悬崖下方,白茫茫的一片,看不到边际。
不是雾。
是水银。
液态的水银铺满了整个地下空间的底部,形成了一片真正的“海”。海面极其平静,没有一丝波纹,反射着穹顶上那些长明灯的红光,整片水银海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金属光泽。
蒸汽从海面上缓缓升腾。灰白色的汞蒸气飘到半空,凝结成黏稠的雾团。
江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不是因为毒。
筑基期的修仙者肉身已经脱了一层凡胎,这点汞蒸气侵蚀不了他。
是因为这片水银海的规模远超预期。
神识外放。
波纹扫过水银海面,继续向远处扩展。一百米。三百米。五百米。
一千米外,还是水银。
“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,机相灌输。”江离念出了《史记》里那句记载,嘴角抽了一下。“贫道以前觉得这是司马迁吹牛。现在看来,是太保守了。”
蒙恬沉声道:“始皇帝在位时,征调七十万刑徒修建地宫。仅水银灌注一项,便耗时三年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那三年里,死了六万工匠。”
江离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拍。
六万。
那些工匠的魂魄,大概也没能走出这座地宫。
悬崖边缘有一条极窄的石阶,沿着崖壁向下延伸,通向水银海的岸边。石阶的宽度只够一人通行,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汞蒸气凝结物,滑得要命。
江离没走石阶。
他直接从悬崖边缘踏了出去。
布鞋踩在虚空中。
脚底自发涌出一圈金色的光晕,凝实成一朵碗口大的莲花形罡气平台,稳稳托住了他的身体。
第二步。第三步。
每踩一步,脚下就多一朵金莲,前一朵在身后三秒内缓缓消散。
步步金莲。
功德罡气在水银蒸汽中自动形成净化场,方圆两米内的汞蒸气被金光驱散得干干净净。
蒙恬站在悬崖边上,金色的双眸盯着江离脚下那些凭空出现的金莲,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活着的时候见过方士。见过很多方士。
没有一个能做到这种程度。
江离已经走到水银海面上方三尺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银白色的液态金属平面。
平面极其光滑,能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全身。
倒影里的道袍衣角在微微飘动。
但没有风。
江离的脚悬在半空,没有落下。
不是犹豫,是在等。
三秒后,远处的墓道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。
赢天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