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离坐在满是青苔的井沿上,弯腰脱下那只还在滴水的布鞋,倒出一股混着黑泥的污水。
井下那股子陈年尸臭味实在冲鼻,熏得他直皱眉。
现场死一般寂静。
不管是台上还没回过神的亚瑟,还是台下那些刚才还准备吃席的无头鬼,此刻都保持着一种极为滑稽的僵硬姿态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那双湿漉漉的布鞋在地板上磕得“啪啪”作响。
直播间的弹幕在停滞了整整三秒后,像是决堤的洪水般炸开。
【诈……诈尸了?!】
【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这祸害没那么容易死!刚才谁说要吃席的?把钱退给我!】
【神特么信号不好掉线重连!这是阴曹地府,你当是打排位呢?】
【系统BUG?这绝对是卡BUG了吧!那可是剧情杀啊!】
亚瑟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。
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还没来得及散去,就被眼前这一幕硬生生地噎回了肚子里。就像是一口吞下了一只苍蝇,吐不出来,又咽不下去。
“你……没死?”
亚瑟握着十字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,“这不可能!系统明明已经判定角色死亡!你现在的状态是违规的!”
“违规?”
江离慢条斯理地把湿鞋套回脚上,在地上跺了两下,这才抬起头,那双半耷拉着的死鱼眼里满是无辜。
“将军这话就不对了。”
他伸手探入怀中,掏出一个被水泡得发胀、脑袋都掉了一半的稻草人。
那是刚才替他在井底“死”了一回的替身。
“剧本上写着,落魄书生需跳井殉情,以死明志。”
江离拎着那个还在滴水的稻草人,在亚瑟面前晃了晃,“喏,书生跳了,也死了。这哥们儿在下面躺得挺安详。”
随手把稻草人往地上一扔。
啪叽。
那团烂稻草摔在亚瑟脚边,溅了他那双昂贵的骑士靴一脚泥点子。
“书生死了,但这跟我江离有什么关系?”
江离摊开手,一脸理所当然,“贫道只是个演戏的。既然戏文里的角色已经完成了使命,那贫道作为演员,下班打卡,爬上来透透气,这很合逻辑吧?”
诡辩。
彻头彻尾的诡辩。
但偏偏这套逻辑在某种程度上竟然无法反驳。
系统的红光在半空中闪烁了好几次,似乎想要降下惩罚,却又找不到合适的条款。因为正如江离所说,“落魄书生”这个角色的命格确实已经在井底消散了。
现在的江离,是没有角色的“自由人”。
“那是作弊!那是来自东方的巫术!”
亚瑟终于崩溃了。
他那高贵的骑士精神无法理解这种无赖行径。他举起剑,身上的圣光虽然黯淡,却依旧带着杀意,“不管你是人是鬼,既然爬上来了,那我就再杀你一次!”
铮——!
一道红光比他更快。
那是原本跪在井边、几乎快要透明的陈希瑶。
在听到江离声音的那一刻,她猛地抬起头。面具下那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瞬间蒸发,原本萎靡不振的鬼气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,轰然爆发。
那根连接着两人小指的红绳,亮得刺眼。
她没说话。
只是瞬间出现在江离身前,那只惨白的手掌死死扣住了亚瑟挥剑的手腕。
没有技巧。
纯粹的力量碾压。
“你再动他一下试试。”
陈希瑶歪着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子令人牙酸的寒意。她身后的红嫁衣翻涌如血海,那股重新凝聚的A级煞气,压得亚瑟膝盖一软,差点当场跪下。
这就是她的逻辑。
夫君死了,她陪葬。
夫君活了,谁敢再让他死,她就让谁全家升天。
戏台上方。
那个一直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班主,此刻终于坐直了身子。
他那双鬼火森森的眼睛,死死盯着江离。
作为活了百年的老鬼,他见过无数种死法,也见过无数种求生的手段。但像这样把规则当猴耍,死了还能若无其事爬上来跟他讲道理的,这是头一个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班主手里的惊堂木轻轻敲击着扶手,发出一阵笃笃的声响,“书生死了,这《游园惊梦》算是翻篇了。但这戏台子既然开了,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。”
他指了指台下那些已经看得呆若木鸡的无头鬼。
“观众还等着呢。你现在没角色,那就是个闲杂人等。按照规矩,闲杂人等上台,是要被剥皮填井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