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悬在半空,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,映照出王大锤那正在飞速瓦解的身躯。
王大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没有血,只有无数像烧焦纸灰一样的黑色飞絮在飘散。
大帅印裂开的缝隙里,喷涌出的昏黄光芒正温柔地包裹着他,或者说,是在吞噬他。
疼吗?不疼。
反倒有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轻飘感。
他费力地扭过头,看向那些漂浮在空中的、属于民国二十三年的亡魂。
那些被砍头的战俘、被饿死的老农、被活埋的剧组人员……他们不再面目狰狞,也没有厉鬼该有的怨毒。
他们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,看着他。
那种“看”,不带审判,只有一种早已麻木的悲哀。
就像看着一个同样被时代和因果碾碎的可怜虫。
王大锤嘴唇动了动。
“对不住。”
他想大声喊,但嗓子里只能发出这种像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。
“这辈子还不清了……下辈子……我给各位当牛做马……”
他的双腿已经彻底化为光点消散,整个人向后仰倒。
就在意识即将坠入永恒黑暗的前一秒,他手里那方早已布满裂纹的大帅印,突然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原本那层象征着军阀权柄的青铜外壳寸寸剥落,露出了里面惨白如骨灰的石质内芯。
原本底座上阳刻的“王震山印”四个大字,在昏黄的光晕中扭曲、重组,最后变成了两个歪歪扭扭、却透着一股决绝意味的古篆——
【债了】。
人死债消,因果两断。
随着这两个字的成型,王大锤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里,并没有什么走马灯,也没有对自己富二代生活的留恋。
他只是拼尽全力,冲着那个正准备冲过来捞他的道士,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脸。
“道长……记得把这波操作剪进集锦里……我要当……榜一……”
风一吹。
那个总是咋咋呼呼、胆小却又为了所谓的义气敢拿命填坑的胖子,彻底化作了一蓬飞灰。
只有那枚变成了【债了】的骨印,当啷一声掉在废墟上,滚到了江离的脚边。
江离伸出的手抓了个空。
他保持着那个抓取的姿势,停顿了两秒。
然后,他弯下腰,捡起那枚骨印。
印章入手冰凉,没有一丝温度,轻得像是一块朽木。
江离从道袍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,仔仔细细地把印章上的灰尘擦干净,然后郑重地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那个口袋。
“榜一给你留着。”
江离拍了拍胸口,“下辈子投个好胎,别再姓王了。这姓太重,你扛不动。”
……
轰隆隆。
失去了王家因果的支撑,那个由无数胶片和怨念堆砌而成的摄影机怪物,终于开始了最后的崩塌。
巨大的镜头彻底碎裂。
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破碎的机身中跌跌撞撞地飘了出来。
沈墨尘。
他不再是那个疯狂咆哮的怪物导演,现在的他,穿着一身穿着旧式西装,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圆框眼镜。
清瘦,文弱,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。
他呆呆地看着王大锤消失的地方,又看了看满天的亡魂,最后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一面断墙上。
无数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,冲刷着他混乱百年的神智。
1930年的巴黎,塞纳河畔的咖啡馆,他对同窗举起酒杯:“电影不该是权贵的玩物,它要为苍生发声。”
1934年的归国轮船,甲板上的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他在日记本上写下:“此去北上,若能记录下这乱世真相,死亦何惧。”
鸿宾楼的宴席上,王震山把着他的肩膀,笑里藏刀:“沈先生大才,只要把老子拍得威风,钱不是问题。”
最后。
那个漆黑的夜晚,枪声响起。
他倒在还没干透的水泥地上,怀里死死护着那卷刚刚偷拍出来的胶片。
“藏好……一定要藏好……”
那是他死前唯一的念头。
“我不是要拍悲剧……从来都不是……”
沈墨尘那张清秀的脸上,两行清泪冲刷掉了百年的血污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,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“我是个纪录片导演。”
“那卷胶片……在东墙……第三块砖下面……”
不远处,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状态的书生沈墨,如遭雷击。
东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