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尖划过“岳镇海渎”四个字,眉头微蹙。大晋立国后,太祖皇帝定下规矩,国家祭祀以五岳为首,东岳泰山、西岳华山、南岳衡山、北岳恒山、中岳嵩山,每年春秋两季派重臣前往祭拜,祈求国泰民安。可前几日秦红棉提到前魏的“万人坑”时,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直到此刻翻到前魏的祭祀记载,才终于抓住了那丝模糊的线索。
《前魏舆地志》里明确写着:“魏制,祀五镇如五岳,东镇沂山、西镇吴山、南镇会稽、北镇医巫闾、中镇霍山,岁时致祭,以固国本。”
沂山!
怀朔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精光。朐县境内最有名的山脉,正是东镇沂山!前魏将五镇与五岳并列,甚至在某些年份更重五镇祭祀,认为五镇是“地脉之根”,能镇住四方气运。若真如秦红棉猜测的那般,是前朝余孽在效仿前魏旧制,那他们选择朐县设尸坑,绝不仅仅因为张万贯这个棋子住在朐县——更可能是因为沂山!
沂山是五镇之首,是他们心中的“地脉之根”,在沂山脚下的朐县设尸坑,才能最大限度地贴合前魏“以血祭镇气运”的旧典!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如燎原之火般蔓延开来。怀朔站起身,在房间里踱来踱去,越想越觉得合理。那只诡异,以及它背后的前朝余孽,目标或许根本不是简单的复辟,而是想以沂山为引,用尸坑的怨气撬动地脉,然后去影响大晋的气运!
“必须尽快告诉海大人。”怀朔拿起油灯,快步走出房门。海铮的住所就在县衙后院的跨院,离巡夜司不远,此刻或许还没睡。
夜风吹过庭院,带着草木的清香,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板上,将怀朔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刚走到海铮住所的月亮门外,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,是海铮与秦红棉的声音。
“秦红棉!你能不能讲点道理?”海铮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怒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“当年在长安酒会上,我本就是情急之下扶了你一把,谁让你自己踩空了?那只是扶腰,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举动,怎么就成了我‘不负责任’?”
秦红棉的声音清亮,却透着火气:“扶腰?海慈安,你摸着良心说,当时你是扶一把那么简单吗?若不是你那眼神,我怎会……”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,显然是动了真怒。
海慈安是海铮的字,平日里只有极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他。怀朔脚步一顿,下意识地停在门外,心里有些发懵——这两人的对话,怎么听着像是陈年旧情纠葛?
“我当时那是……那是喝多了!”海铮的声音弱了几分,带着辩解的意味,“再说了,咱们俩根本没有实质性的关系,你现在翻旧账,有意思吗?”
“没有实质性的关系?”秦红棉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,声音陡然拔高,“海慈安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当年是谁对我说‘待我离了户部,便向陆指挥使求娶于我’?现在跟我说没有实质性的关系?你是想耍赖吗?”
“我……”海铮语塞,半晌才憋出一句,“此一时彼一时!我当时是户部侍郎,你是巡夜司参将,咱们俩一个隶属户部一个隶属巡夜司,若真走到一起,你是想被言官的唾沫淹死?还是想被陛下斥为‘结党营私’?”
“我不在乎!”秦红棉的声音带着决绝,“我秦红棉做事,从来只问心不问旁人,我当时说过,若是因为身份,那我辞去巡夜司参将,在家相夫教子便是!倒是你,海慈安,你就是个懦夫!”
“你说谁懦夫?”海铮的声音也硬了起来,“我那是顾全大局!你以为你辞官我们就能在一起?咱们俩一旦有牵扯,只会给对手留下把柄,到时候别说做事,能不能保住自身都难说!”
“所以你就选择逃避?”秦红棉冷笑,“当年我在北疆受伤,你托人送药却不肯露面;现在我来了朐县,你还是这副躲躲闪闪的样子!海慈安,你告诉我,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
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只有压抑的呼吸声。怀朔站在门外,进退两难,想走又怕惊动里面,想留又觉得偷听不太好,只能僵在原地,手里的油灯都快拿不稳了。
就在这时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像是有人被打了耳光!
紧接着是秦红棉带着哭腔的怒喝:“海慈安,我算是看透你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