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舟的声音在小院里低低回荡,带着一种近乎呢喃的虔诚。阳光穿过栀子树的缝隙,落在他合十的双手上,指尖微微颤抖,像是触碰着某种滚烫的记忆。
思绪如断线的风筝,猛地飞回去岁那个秋阳温暖的午后。
藏经阁前的石阶上,阿栀已经坐定,浅绿的布裙铺在石面上,裙摆沾了些草屑,却丝毫不显狼狈。她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,里面盛着满满的期待:“你讲吧,普舟师父。”
普舟低头看着手中的《心经》,又抬眼看向她,唇边不自觉地漾起一抹笑意。那时的他,还不知道这场寻常的讲经,会成为日后反复咀嚼的苦甜。
“从前有个老和尚,总被贼光顾,忍无可忍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有一天贼又来了,他就对贼说:‘请你把手从门缝里伸进来,你要什么,我就给你什么。’”
“那老和尚真是的!”阿栀立刻皱起鼻子,语气里满是不赞同,“以为这样做,贼就不来了吗?要是我啊……”她突然住了口,看到普舟含笑的目光,脸颊一红,吐了吐舌头,“你继续讲,继续讲。”
普舟无奈地摇摇头,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些:“那贼听了高兴极了,真就把手从门缝里伸了进去。谁知老和尚一把揪住他的手,捆在柱子上,然后用棍子痛打他,一边打还一边喊:‘皈依佛,皈依法,皈依僧!’”
“嘿嘿,干得好!”阿栀一下子兴奋起来,拍着手笑,手舞足蹈的样子,仿佛她就是那个老和尚,眼前正捆着活该挨打的贼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,像只快活的小兽。
“呵……”普舟忍不住笑出了声,目光落在她雀跃的身影上,那里面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。他清了清嗓子,继续道:“那贼痛极了,无奈之下,只能跟着喊:‘皈依佛,皈依法,皈依僧。’”
他顿了顿,唇边还带着未散的笑意:“这便是佛经里著名的三皈依故事。”
阿栀听得入了迷,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,忽然眨了眨眼,带着几分狡黠和期盼望向他:“你那儿是三皈依,我这儿……却有四皈依,要不要听?”
普舟挑眉,饶有兴致地问:“哦?何谓四皈依?”
“手伸过来。”阿栀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
普舟犹豫了一下,还是依言伸出手。他的手掌常年抄经、扫地,带着薄薄的茧子,掌心温热。阿栀的手指轻轻覆上来,微凉的指尖带着一丝颤抖,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地写着,边写边念:
“皈依佛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羽毛搔过心尖。普舟跟着念,笑意不褪:“皈依佛。”
“皈依法……”
“皈依法。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。
“皈依僧……”
“皈依僧。”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,温暖得有些不真实。
阿栀的手指停在了他掌心,没有继续写下去。她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普舟,眼底像是落了星星,又像是含着水汽:“皈依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又清晰地传进普舟耳中:
“皈依……栀姑娘。”
“皈依……嗯?”
普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阿栀,看着她眼底的期待与紧张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皈依栀姑娘?
这算什么?戏言?还是……
他的心跳得像要炸开,脑海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“皈依栀姑娘”五个字,反复回响。他是僧人,她是俗家女子,这五个字,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他二十年来坚守的戒律与清规。
“说啊。”阿栀的眼眶红了,声音带着哽咽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,“说啊,皈依……栀姑娘。”
普舟张了张嘴,想说“胡闹”,想说“出家人不可”,可看着她含泪的眼睛,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他看到她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,像燃尽的烛火。
过了许久,久到风吹落了几片叶子,久到阿栀的手从他掌心抽离,带着一丝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