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正式演出。
陈屹到后台的时候，还不到九点。化妆师还没来，他就自己先坐着，把剧本又翻了一遍。其实台词早就烂在脑子里了，翻剧本更像是图个心安。
化妆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他已经在看了，笑着说：“陈老师，够早的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陈屹把剧本合上，靠在椅背上让她化妆，“家里待着更紧张，还不如早点来。”
“您还紧张呢？”
“第一次演，哪能不紧张。”
化妆师笑了笑没再接话。她给不少演员化过妆，紧张的她见多了，但像陈屹这样老实承认的倒不多。大多数人都端着，说“还好”“没什么”，然后手心全是汗。
陈屹不一样。他就那么靠着，让她摆弄脸，嘴里还念叨着台词。不是整段整段地念，是蹦词儿，哪句觉得不太踏实就重复两遍，声音很小，像自言自语。
这部戏从彩排到正式演出，满打满算也就一周。正常的话剧，打磨几个月都算快的，但这本就是公益演出，用的演员也基本都是资深的话剧演员——除了他。大家都是不挣钱赔着时间来的，谁也不好多要求什么。
那天回家之前于涛跟他说得很直白：“陈屹，你流量大，能带热度，这戏需要热度。但你上台得给我站稳了，话剧场子小，观众看得清你脸上每一根肌肉的抖动。”
陈屹坚定的说了句好。
三天前他发了条微博，一张《星星的孩子》的宣传照。他穿着卫衣，低着头，光影打在侧脸上。配文很简单：人生第一次话剧演出，希望不会辜负。
发出去之后评论涨得很快。
“陈屹太厉害了，什么领域都敢挑战。”
“该不会又是炒作吧？”
“你演大导演的电影都游刃有余，怎么演个话剧这么紧张？”
他划着看了几条，没回复。直到有个网友的评论被顶了上来：
“你们没发现这部话剧的不同吗？它叫《星星的孩子》，这是讲自闭症群体的故事吧。下面小字标注了，文化局和蓝天慈善机构牵头出品，这是公益演出。代表少数群体，这话题有点沉重。难怪陈屹会紧张，这要是演不好，可不是挨骂那么简单。”
陈屹想了想，回复了她一句：“是的，这是面向公众、呼吁大家给予自闭症群体一些帮助的题材。对我来说意义重大，所以紧张。”
回复完之后讨论更多了。有人说他敢碰这个题材有心了，有人说别是利用话题蹭热度的，还有些网友说要去现场看。他没再看了，关掉手机继续背台词。
票卖得很快，八百人的场子，半天不到就没了。
上午十一点，剧场门口已经开始有人排队。
陈屹从后台侧幕条往外看了一眼，能看到人群陆陆续续往里进。他看见了几个年轻女孩，应该是他的粉丝，举着手机在拍剧场大门。也看见了中年人，有带着孩子的，有头发花白的。
他看见了一对夫妇，四十岁上下，一人一边牵着一个男孩的手。男孩大概十一二岁，走路的时候身体有些僵，眼睛不看人，头微微偏向一侧。夫妇俩走得很慢，男孩走几步就顿一下，他们就停下来等，没有人催。
陈屹在侧幕条后面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化妆间。
赵亮和张娜已经十几年没进过剧院了。
他们年轻的时候是常客。两人都是艺术学院毕业，大学时谈恋爱，约会就是看剧。那时候穷，买最便宜的票，坐最后一排，散场了再骑自行车回去。
结婚之后也看，怀孕后还看了一场《雷雨》。张娜挺着大肚子坐在座位上，赵亮在旁边紧张得不行，怕人家挤着她，怕空调太冷，怕声音太大吓着孩子。
后来乐乐出生了，带着他们全部都爱和希望。
再后来，乐乐查出来先天性自闭症，重度。
医生说，幸运的话能缓解，没有治愈的可能。
那之后的十几年，他们再没进过剧院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带孩子出门太难了，人多的场合孩子会应激，会喊叫，会挣扎。他们试过几次带乐乐去商场，每次都以乐乐崩溃大哭、路人侧目、他们狼狈离开告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