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人的目光像刀子。有人会皱眉，有人会绕道走，有人会小声说“这小孩怎么这样”，还有人大声说“有病就别带出来”。张娜有一次在超市被人指着说“你这孩子是傻子吧”，她和那人声嘶力竭的吵了半天，抱着乐乐回了家，在卫生间里哭了半个小时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后来他们就不说了，不是不想解释。但解释太累了，每一个陌生人都要解释一遍，而且解释了也没用。大多数人不想理解，他们只是想让你消失，别碍眼。

    

    时间长了，他们就不怎么带乐乐出门了。家里、康复机构、医院，三点一线。赵亮下班回来就陪乐乐做训练，张娜全职在家照顾。家里的积蓄一点点掏空，康复课一小时三百，语言训练一小时五百，乐乐五岁那年还不会叫爸爸妈妈，他们花了两年时间，每天教，每天练，嘴巴都磨干了，嗓子都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六岁那年，乐乐第一次喊出“妈妈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是喊的张娜。那天她在厨房做饭，乐乐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玩积木，突然抬起头，看着她说：“妈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张娜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。她跑过去蹲在乐乐面前，问他：“你叫我什么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乐乐没再说话，低头继续搭积木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张娜听得清清楚楚。她给赵亮打电话，电话接通了她就哭，哭了半天才说出来：“乐乐叫我妈妈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天他们一家三口抱在一起，乐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被夹在中间有点不舒服，扭了扭身子。但赵亮和张娜谁也没松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现在乐乐十二岁了，经过这么多年的康复训练，从重度变成了轻中度。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，能表达基本的需求，能听懂一些话。但还是不看人的眼睛，还是会在人多的时候紧张，还是会有一些刻板动作——比如不停地晃手，比如反复说同一句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今天来剧院，是赵亮的提议。他在网上看到《星星的孩子》的演出信息，看到“自闭症”三个字的时候，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。他把手机递给张娜看，张娜看完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，张娜说：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怕乐乐受不了。”赵亮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试试吧，咱俩十几年没去看过了。”张娜说，“如果不行我们就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提前做了很多准备。带了乐乐平时最喜欢的玩具，带了他习惯的耳塞，带了他爱吃的零食。出门前张娜跟乐乐说了很多遍：“我们要去一个地方，那里有很多人，但是大家都很友好，你跟着爸爸妈妈，好不好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乐乐没有回答，在晃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张娜握住他的手，又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乐乐还是没看她，但嘴里说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到了剧院停车场，他们牵着乐乐下车。乐乐明显紧张了，身体绷得很紧，眼睛不停地看向四周，手也开始攥紧赵亮的指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旁边停下一辆车，下来一家人。对方看见他们，主动点了点头，笑了笑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亮一怔，也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家人带着一个比乐乐大一点的孩子，那孩子也在晃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亮突然就明白了。他看了张娜一眼，张娜也在看那个孩子，眼眶已经红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往剧场门口走，一路上碰到好几个人。有人看他们一眼就移开了目光，不是嫌弃，是那种“我知道了，我尊重你”的克制。还有人主动跟他们说话：“你好，带孩子来看戏啊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赵亮说：“对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们也是，我们家孩子十六了，第一次带他出门看演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都没再多说什么，但赵亮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，那是找到归属的感觉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乐乐开始应激了。人太多了，声音太杂了，他搞不清楚状况。他开始晃手，晃得很厉害，嘴里发出“嗯嗯”的声音，身体往后缩，赵亮拉都拉不住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乐乐，没事的。”张娜蹲下来，扶着他的肩膀，“爸爸妈妈在，没事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乐乐不听，开始小声喊叫。周围的人都在看，但没有人露出那种表情。有几个人甚至走过来，一个中年女人说：“没事的，让他慢慢适应，我们家孩子第一次也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还有一个人从包里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