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从义庄回到狄府时,雨刚停。
天光从云层缝隙中大片地涌出来,将湿漉漉的青砖地照得泛着水光。
他刚在廊下脱了湿氅,门口便传来门房通报的声音。
张柬之来了。
话音未落,张柬之已经自己穿过了前院,快步走进了廊下。
他面上带着一股少见的沉凝,进门后没有寒暄,只说了一句。
“你今早去义庄了。”
“去了。”
狄仁杰将他让进书房,门随手带上,又替他倒了一碗热茶推过去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大理寺那边递消息到我府上了。”
“说发现了不寻常的尸体。”
张柬之将茶碗握在手里没有喝,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只有相识数十年的人,才会在不经意间流露的急迫。
“狄公。”
“那三十三个镖师不是第一拨。”
“这个月内,已经有三位告老的旧臣。”
“在归乡途中失踪了。”
狄仁杰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“第一位是原太常寺少卿刘云章。”
“上月廿三出城回河东老家。”
“车马行到孟津之后便没了消息。”
“家人报了官府。”
“沿途驿站都说没见着人。”
“第二位是原刑部郎中杜仲平。”
“本月初七告老离京,走的是西出函谷的路,和他同行的老仆至今未归。”
“第三位……”
张柬之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。
“是原鸿胪寺卿陈敬之。”
“他三天前刚刚离京,走的是南门往襄阳方向。”
“昨日傍晚他的家人。”
“在城外官道上,找到了他随身的官印和半截断带,人不见了,车马也不见了。”
狄仁杰将茶碗搁在案面上,搁下去时碗底与木面相碰发出的声响极轻,但整个书房里似乎只有那一声响在回荡。
“三个旧臣,前后不到一个月。”
“全是告老还乡的路上失踪。”
“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?”
张柬之将茶碗放到一旁,从袖中取出一页折好的纸展开,推到狄仁杰面前。
纸上列着三个人的姓名、籍贯、离京日期和失踪地点,最下面用朱笔写着两行字。
“三人皆于圣历元年参与过西域和谈密事。”
“三人均为当时与西域使团直接交涉的朝臣。”
“西域和谈。”
狄仁杰的手指在那行字下面停住了。
“圣历元年的西域和谈,主事的人是谁?”
“前兵部尚书魏长庚。”
张柬之的声音又低了下去。
“他当时是以兵部尚书的身份。”
“主持那场谈判的。”
“和谈结束后不久,他便以,年迈体衰为由告老还乡了,算起来到现在刚好十年。”
“这十年间,他一直在洛阳城外三十里的永安庄住着。”
“深居简出,几乎不与旧部往来。”
狄仁杰将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
目光在魏长庚三个字上缓缓描过。
他认识这个名字,但不熟。
他入朝时魏长庚已经快要告老了。
只在几次朝会上远远地见过数面。
印象中那是一个身量不高、面容清癯的老者,说话时语调平缓,不怎么抬眼与人对视。
在他告老之后的十年里,这个名字几乎从朝堂上消失了。
“当年那场西域和谈,谈的是什么?”
张柬之摇了摇头:“具体的条文封存在兵部的密档中,我也没有亲眼看过。”
“但听说牵扯到一份边关布防图的交换。”
“西域某国以,互市通商为名。”
“要求换取陇右道西段的关防布署详情。”
“当时朝中有过争执”
“有人以为此为引狼入室。”
“有人说,互通有无,方能稳住西境。”
“最终是武后拍板准了互市。”
“但布防图的细节不准外传。”
“不准外传。”
狄仁杰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那如果这份布防图还是传出去了呢?”
张柬之沉默了片刻。
他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茶饮了一口。
茶汤入喉时他微微皱了一下眉,像是被茶水的微涩刺激了一下。
放下茶碗时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。
“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