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花宫的事情转眼过去几个月了。
时间到了九月。
洛阳城西三十里,秋风岭。
秋雨已经连着下了三日,将通往岭上官道的泥土,泡成了暗红色的稀泥。
三十余具尸骸被雨水冲刷了数遍,横七竖八地倒在道旁的一片缓坡上。
血迹在泥水中洇开,混进了深褐色的湿土中,只剩下雨滴砸在青石路面上时偶尔溅起的一丝暗红。
四更天,第一拨发现现场的巡逻兵丁将消息传回了洛阳城。
天还没亮透,曾泰便带着大理寺的仵作赶到了现场。
他蹲在尸骸中间,雨水顺着蓑衣的边沿往下淌,将他面前的半截青石板冲刷得锃亮如镜。
“多少人?”
他开口时嗓子被秋雨浸润得发紧。
“清点过了,三十三具。”
旁边的兵丁举着油布伞替他挡着雨水。
伞面上雨水汇成的细流,在他身侧落成了一道断续的水帘。
“看服色是运镖的镖师。”
“押的是,兵部征调的那批秋粮军饷。”
“驻防岭上的守军今日没等到粮饷才下山查看,发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。”
“镖银全没了,一锭银子都没留下。”
“兵器也不见了。”
“马也被人牵走了。”
“地上只有人的尸首和翻倒的空车。”
曾泰站起来沿着尸骸的分布走了一圈。
从尸首倒卧的位置看,这些人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,同时倒下的。
没有人跑出超过五步的距离,没有打斗的痕迹,连兵器都好好地握在手中或挂在腰间,没有一柄出鞘。
“中毒。”
他蹲在最近的一具尸骸旁边。
低头看着死者微微张开的嘴唇,和泛着青灰色的面部。
“同一时间、同一种毒,无声无息地放倒了三十三个人。”
仵作已经在另一侧开始了初步验尸。
他剖开死者胸腹时停住了手中的刀,转头望向曾泰。
“大人,您来看这个。”
曾泰走过去弯下腰。
火折子的光,照亮了死者敞开的胸腔。
心脏的颜色不对。
正常的尸体心脏,在停跳后会呈现暗红或深紫色,但这颗心脏的颜色,是一种灰白中泛着淡蓝的异色。
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它的血液抽走了大半,只余一层薄薄的、灰白的外壳。
仵作又剖开了另一具,又剖开了第三具。
三颗心脏的颜色一模一样,灰白带蓝,干枯如陈年的核桃。
“这是什么毒?”
曾泰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仵作摇了摇头:“大人。”
“小的在大理寺做了二十年的仵作。”
“见过的毒没有一百种也有八十种。”
“但这样的,没见过。”
雨势又大了些。
油布伞上的水流从伞沿灌下来,将曾泰蓑衣的肩头洇得更湿了。
他在雨中站了片刻,然后蹲下身将第一具尸骸的面部遮布重新盖好,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,像是被这连绵的秋雨浸透了关节。
“全部收殓,运回大理寺。”
“传话给狄大人。”
“说案子有异,请他亲自来看。”
消息送到狄府时是五更末,天刚刚从深黑转为灰蓝。
狄仁杰正在案前看一卷地方州府呈上来的秋粮折子,听到"三十三具尸骸,心脏变蓝"这几个字时,手中的笔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。
他将笔搁回笔山上,站起身,没有等换衣裳便披了一件薄氅出了门。
他到城西义庄时天已经大亮了。
秋雨还在下着,义庄的院子里摆了一排盖着白布的尸床,雨水在布面上积成一片一片的深色水洼。
曾泰站在廊下等他,衣裳被雨淋得半湿,嘴唇冻得泛白,但目光还是亮的。
“恩师,您先看这个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薄薄的银制令牌递过来。
令牌约莫半个巴掌大小,两面无字,只有正面刻着一颗圆润的、微微凸起的图案。
一颗浑圆的果实,表面光滑如珠,底部连着三片细长的叶子,被雨水冲过之后在微弱的晨光中,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狄仁杰接过去在掌心里翻看了一瞬。
指尖沿着那颗果实的轮廓轻轻走了一圈。果实的线条饱满圆润,叶片细长弯曲,像是某种西域地区常见的野生浆果。
“从哪来的?”
“三号尸骸手里握着的。”
“那人倒下去的时候拳头攥得很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