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“仵作掰了许久才掰开。”
“这东西就嵌在掌心里。”
“以尸体的僵硬程度看,至少倒下去之后还攥了半个时辰以上才松劲,像是死前最后一刻拼了命握住不放的东西。”
狄仁杰将令牌举到光线下。
雨水洗去了表面的泥污,露出银色金属底下的暗纹。
在令牌的边缘处,有一排肉眼几乎辨认不出的极细刻痕,像是某种文字或者符号。
他盯着那排刻痕看了许久,然后收进袖中,没有立刻下定论。
狄仁杰走到尸床边,亲手掀开了第一具尸骸的遮布。
死者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壮年男人。
面色青灰,嘴唇微张,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淡白色痕迹。
狄仁杰低头凑近了看那道痕迹,又用指腹极轻地蹭了一点放在鼻端闻了闻,无味,微凉,像是什么东西蒸发之后留下的残渍。
“这不是中毒。”
他放下遮布时声音不高,却让廊下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是入体之后才发作的。”
“那种东西不是让人吃下去的。”
“是让人吸进去的。
“使用的人不需要近身,只要算准风向和时机,把东西散在空气中,三十三个人在同一个呼吸之间同时中招。”
他直起身来,秋雨打在他露在氅外的肩头上,将深灰色的衣料洇成一片暗色。
“三十三条命,一车军饷,连反抗都来不及。”
“这不是寻常的江湖劫匪,做得出来的。”
“他们用了一种我们没见过的东西。”
曾泰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:“恩师。”
“那令牌上刻的果子。”
“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。”
“一时想不起来,但总觉得眼熟。”
狄仁杰没有答话。
他将那枚令牌重新从袖中取出来。
在掌心里又翻看了一遍。
雨丝落在银白色的金属面上,沿着那颗果实的浮雕纹路缓缓滑落。
光洁圆润的果实形状在晨雨中泛着湿润的微光,像一颗刚从枝头摘下来的、尚未变质的鲜艳浆果。
他握紧令牌,转身对曾泰说了一句。
“让仵作把所有尸体的心脏留样封存。”
“我要看看这种东西是从哪里传进来的。”
“另外,去查近三个月洛阳城中所有西域方向的商队入境记录。”
“半年前、三个月前、一个月前,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货物进出。”
“把这枚令牌上的图样拓下来,多拓几份,分送京畿所有通晓西域物产的老吏和药材铺掌柜。”
“谁认得这个东西,谁就来见我。”
他走出义庄时雨势小了一些,天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渗出一线,落在院子里满地的泥泞和白布上。
他站在雨幕里停了一步,将掌心中那枚令牌又重新攥紧了,感觉到金属边缘的细密刻痕,正隔着皮肉微微硌着他的掌心。
洛阳城里还有几万人正在他们各自的屋檐下安稳地吃早饭、点卯、开店、过寻常的日子。
没有人知道昨夜在西郊的秋雨中,有三十三个人在无声中倒了下去,心脏变成了灰蓝色,掌心攥着一颗果实的铁印。
而那种让心脏变蓝的东西,此刻大约正装在某个他还没找到的容器里,藏在洛阳城中某个他还没看见的位置。
狄仁杰将令牌收进袖中,迈步走进了雨幕里。
秋雨打在他后背上,将他薄氅上的暗色一寸一寸地洇得更深。
他的脚步不快不慢,像一个人刚在一张画卷上,看到了第一笔不该出现的墨迹,正沿着那道墨迹的起始方向稳稳地往下走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