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的一个夜晚,狄仁杰在府中摆了一桌便饭。
人不多,总共一桌刚好坐满。
医馆这边来了水镜和蒋疏桐,狄府这边是李元芳、如燕、清风道长、曾泰、凤凰,再加上琴无弦和箫无影。
桌上饭菜家常,有一碟蒋叔从灶房端来的新蒸青团,还冒着热气,搁在桌角正中间,艾草的清苦香气,混着米面的热甜,漫了满桌。
狄仁杰坐在主位,给自己斟了一杯酒。
端起来朝众人虚虚举了一下便饮了。
其他人各自倒茶倒酒,杯盏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。
凤凰给清风道长斟了一杯,道长端起来闻了一下说"这个好",然后小口地抿。
琴无弦和箫无影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,箫无影笑了一声又收住了。
如燕把一筷子菜夹到李元芳碗里,李元芳低头吃了,什么也没说。
曾泰坐在蒋叔旁边,替他把青团碟子往面前挪了挪。
“老人家你尝尝自己蒸的。”
蒋叔拿起一只来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慢慢咽了,然后说。
“火候还行。”
“就是豆沙炒得干了半成。”
曾泰也拿了一只咬了一口。
“我觉得正好。”
蒋叔没再接话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水镜坐在狄仁杰右手边隔了一个位置。
她面前搁着半盏热茶,没有动,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茶面上浮着的,一片极细的碎叶。
桌上有说有笑,灯火把每个人的脸,都映得暖融融的。
她听了一会儿众人的说笑,也并没有插话,只是坐在那里,被满桌的灯火和话语声围着。
饭吃到后半程,凤凰站起来给自己又斟了一盏,举起来朝着水镜的方向。
“水镜大夫,这一盏敬你。”
水镜从茶盏边抬起眼来,看着凤凰站在灯下面,玄色衣裳的肩头,沾着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细碎花瓣。
凤凰没有多说什么,只将盏沿朝她微微倾了倾。
水镜也将茶盏端起来迎了一下。
盏沿相碰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,在满桌的烟火气里,像一滴水落进了温热的油中,滋了一下便收了。
散席时夜色已经深了。
众人在狄府门口各自道别,道别的话也简短。
凤凰走的时候,拍了拍水镜的肩膀。
力道不轻不重。
清风道长朝她拱了拱手,便转身往自己那个方向走了。
琴无弦和箫无影在门口并肩站着调了一瞬琴弦,然后也走了。
李元芳和如燕走在最后,经过水镜身边时如燕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路上黑,让蒋叔走慢些。”
水镜点了点头。
她站在狄府门口,目送最后一个人的背影,消失在巷口的夜色中。
夜风从巷中穿过,将檐下灯笼的光摇碎了一地。
蒋叔在身后等着她,步子不急。
等她自己转过来的时候,便一起往梧桐巷的方向慢慢走去。
狄仁杰没有立刻回书房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夜风将他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。
他转身沿着府中廊下往后院走了几步。
然后又折回来,推开了侧门,沿着那条通往城楼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了上去。
夜风在城楼上更大了些。
洛阳城的春末安静而暖和,灯火从脚下绵延至远方,在暗色的土地上,铺成一条宽阔的、发光的河流。
城楼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将垛口的砖面,映成明暗交替的暖黄色。
他站在垛口边望着远处伏龙山的方向。
山影在夜色中只是一道极浅的灰蓝色轮廓,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,只有几盏灯火在它脚下零星地点着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重,但也不刻意放轻,像是走上来的人知道他在上面,不打算惊动他,只是自然地走到了他身边站定。
“蒋叔说青团还剩几个。”
“让我端上来给你尝尝。”
水镜说着将一只粗瓷碟搁在垛口边沿。
碟中的青团还带着灶房余温,在夜风中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。
狄仁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碟子,伸手拿起一只青团。
他咬了一口,糯米皮温软厚实,豆沙馅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,与桌上一模一样。
他咽下去之后望着远处的灯火,没有说话。
水镜站在他旁边也望了一会儿夜景。
夜风将她素白衣袖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,她把手搁在垛口上,指腹贴着微凉的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