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,声音不高,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听的,也像是说给远处那些灯火听的。
“我从前总觉得,人活着要有大事要做,要不就白活了。”
狄仁杰没有接话。
“后来我娘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。”
水镜的目光落在伏龙山方向,那道浅淡的山影上。
“里面没有一件大事。”
“她说的都是小事。”
“吃药、晒太阳、把断了的骨头接好。”
“把受凉的孩子捂热。”
“她把那些小事写出来,一写就是大半辈子。”
她停了停,低头看着自己搁在垛口边沿的手指。
夜风把她的指尖吹得微凉,她把手收回来拢进了袖中。
“我到现在才算明白,她把大事做成了小事,每一件小事都做实了,一辈子就满了。”
狄仁杰把第二口青团咽下去,将手里剩下的半只握了一会儿。
他开口时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部分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水镜耳中。
“你娘把医典留给你,你要做的也是这些小事。”
水镜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伸手从碟中也拿了一只青团握在手心,低头看着那个温热的米团。
青团在掌心传来的温度正好,不烫手也不凉,像是被灶火端端正正地托了一个刚好可以接住的暖意。
她把它举起来咬了一口,艾草的清苦,混着豆沙的甜糯在口中散开。
她咽下去之后望着远处伏龙山方向那一片山影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娘,我做了大夫了。”
夜风把她的尾音卷走了,没有留下回响。
城楼下的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,一扇一扇的窗格子散落在暗色中,像翻开了又合拢的病案册,每一页都写着寻常的日期,和寻常的方子。
远处的伏龙山上,杏花大约已经落尽了,但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,正在从嫩绿往深绿里走,满山遍野的,在夜色中只是一片茸茸的深色轮廓。
狄仁杰把最后一口青团咽了,将手指上沾着的糯米屑拍掉了。
他望着远处的灯火说了一句:“走吧。”
“风大了。”
水镜端起碟子,跟在他身后往城楼下走。
台阶很长,夜风从背后推着他们,衣摆被风撩起来又落下。
她走到半程时停了一步,回头望了一眼城楼上的天空。
月亮正挂在飞檐的尖角旁边,满圆的,清光洒了一身。
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下走。
到了城楼脚下,狄仁杰往狄府的方向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。
水镜端着碟子站在夜风里等他先走。
他没有立刻动,只是站在几步外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那间医馆,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。”
“你把它接住了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,最后只剩夜风穿过院墙缝隙的呜呜声,和水镜独自站在灯笼光里的呼吸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碟中剩着的那只青团。
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它边缘沾着的几粒糯米粉,然后也转身往梧桐巷的方向走了。
巷子里已经没有人走动了,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均匀地响着。
她走到医馆门口时停了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。
"镜花水月医馆"六个字在檐下灯笼的光里,泛着温润的木纹光泽,墨迹已经干透了,嵌在木料中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。
她推门进了院子。
灶房里还亮着一盏小灯,蒋叔大约在等她回来,听见脚步声便把灯熄了,给她留了一院子安静如水的星光。
她站在院子中间抬头望了一眼夜空。
银河横亘在头顶,与伏龙山上空看到的是同一条河。
满天的星斗清亮如洗,像一整卷还没有落笔的帛书,铺展在深蓝色的缎面上,等着明早的日光从东墙翻进来,把新的一页填满。
远处洛阳城的更夫敲过了三更。
梆子声沉缓而悠长,传了很远很远才散尽。
她低头走进灶房,把空碟子放进水池里,吹灭了桌角那最后一截蜡烛的余烬。
只剩满院月光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