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1章 镜花水月终归真
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,声音不高,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听的,也像是说给远处那些灯火听的。

    “我从前总觉得,人活着要有大事要做,要不就白活了。”

    狄仁杰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“后来我娘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。”

    水镜的目光落在伏龙山方向,那道浅淡的山影上。

    “里面没有一件大事。”

    “她说的都是小事。”

    “吃药、晒太阳、把断了的骨头接好。”

    “把受凉的孩子捂热。”

    “她把那些小事写出来,一写就是大半辈子。”

    她停了停,低头看着自己搁在垛口边沿的手指。

    夜风把她的指尖吹得微凉,她把手收回来拢进了袖中。

    “我到现在才算明白,她把大事做成了小事,每一件小事都做实了,一辈子就满了。”

    狄仁杰把第二口青团咽下去,将手里剩下的半只握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开口时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部分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水镜耳中。

    “你娘把医典留给你,你要做的也是这些小事。”

    水镜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她伸手从碟中也拿了一只青团握在手心,低头看着那个温热的米团。

    青团在掌心传来的温度正好,不烫手也不凉,像是被灶火端端正正地托了一个刚好可以接住的暖意。

    她把它举起来咬了一口,艾草的清苦,混着豆沙的甜糯在口中散开。

    她咽下去之后望着远处伏龙山方向那一片山影,轻声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娘,我做了大夫了。”

    夜风把她的尾音卷走了,没有留下回响。

    城楼下的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,一扇一扇的窗格子散落在暗色中,像翻开了又合拢的病案册,每一页都写着寻常的日期,和寻常的方子。

    远处的伏龙山上,杏花大约已经落尽了,但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,正在从嫩绿往深绿里走,满山遍野的,在夜色中只是一片茸茸的深色轮廓。

    狄仁杰把最后一口青团咽了,将手指上沾着的糯米屑拍掉了。

    他望着远处的灯火说了一句: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“风大了。”

    水镜端起碟子,跟在他身后往城楼下走。

    台阶很长,夜风从背后推着他们,衣摆被风撩起来又落下。

    她走到半程时停了一步,回头望了一眼城楼上的天空。

    月亮正挂在飞檐的尖角旁边,满圆的,清光洒了一身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下走。

    到了城楼脚下,狄仁杰往狄府的方向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水镜端着碟子站在夜风里等他先走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动,只是站在几步外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不低。

    “那间医馆,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你把它接住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便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,最后只剩夜风穿过院墙缝隙的呜呜声,和水镜独自站在灯笼光里的呼吸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一眼碟中剩着的那只青团。

    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它边缘沾着的几粒糯米粉,然后也转身往梧桐巷的方向走了。

    巷子里已经没有人走动了,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均匀地响着。

    她走到医馆门口时停了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。

    "镜花水月医馆"六个字在檐下灯笼的光里,泛着温润的木纹光泽,墨迹已经干透了,嵌在木料中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。

    她推门进了院子。

    灶房里还亮着一盏小灯,蒋叔大约在等她回来,听见脚步声便把灯熄了,给她留了一院子安静如水的星光。

    她站在院子中间抬头望了一眼夜空。

    银河横亘在头顶,与伏龙山上空看到的是同一条河。

    满天的星斗清亮如洗,像一整卷还没有落笔的帛书,铺展在深蓝色的缎面上,等着明早的日光从东墙翻进来,把新的一页填满。

    远处洛阳城的更夫敲过了三更。

    梆子声沉缓而悠长,传了很远很远才散尽。

    她低头走进灶房,把空碟子放进水池里,吹灭了桌角那最后一截蜡烛的余烬。

    只剩满院月光。

    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