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花快落尽的时候,李元芳带了一张纸来医馆。
他把纸从怀中取出时边角还带着折痕。
展开来搁在诊台上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端凝沉实,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才落下去的。
“镜花宫旧址,水镜寒夫妇之遗风。”
水镜正在给一个病人包药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
她包完了那服药、系好纸绳、交到病人手中,才走到诊台边拿起那张纸来。
日光从窗纸中透进来落在纸面上,将那行字的笔锋照得分明。
她看了很久,久到诊台边的病人已经走远了、前堂里只剩李元芳一个人站在门口等她。
她终于把纸轻轻放回诊台上,抬头说了一句。
“狄大人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你立碑的时候用得上。”
李元芳看了看她,又补了一句。
“他说碑石他让人预备好了,在城外石料铺子里搁着,你什么时候去取都行。”
水镜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袖中。
她站在诊台边没有说话,只是把案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一排药瓶依次盖好、码齐、放回原处。
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一个人正在把自己心里某件事的次序也一并排好。
第二天一早,她和四使去了城外石料铺。
石料铺的掌柜已经得了吩咐,将一方约莫三尺高的青石碑,放在铺面的侧院里。
碑石的表面已经打磨平整了,灰白色的石面上,泛着新石特有的细密纹理。
水镜蹲下来用手掌贴着石面拂了一下,触感平滑而微凉,像一页还没来得及落笔的纸在等着什么。
他们把碑石装上板车拉到了伏龙山脚下,然后沿着那条已经被踩过好几回的小路一步一步地搬上去。
碑石不算太重,四个人轮流抬着,走走歇歇,到了正殿的台基前时已近午时。
镜杀找了块平整的地面将碑石放下,镜机蹲下来量了量地面的水平。
镜影和镜颜在附近找了根粗木棍开始在指定的位置挖坑,泥土被翻起来时露出了下面几截旧瓦砾和炭化的碎木。
水镜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挖坑、立碑、填土、夯实。
四使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,只有铁锹铲入泥土的沙沙声和手掌,压实土面的闷响交替响着。
碑立好之后水镜走过去蹲了下来。
碑身正面的字已经提前刻好了,与狄仁杰手书的那行字笔迹如出一辙。
“镜花宫旧址,水镜寒夫妇之遗风。”
碑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。
“医者仁心,永铭此山。”
她蹲在碑前,将碑脚周围新填的泥土用手掌一捧一捧地压实、拍平。
泥土还带着早春的潮气,凉凉的、润润的,沾满了她的指缝。
她把最后一点土按平了,站起来退了两步,端详着新立的碑石。
日光从杏花林上方照过来。
将碑面上"镜花宫旧址"五个字的刻痕照得清晰分明。
新石的青灰色,在周围被风雨打磨了二十年的旧石废墟中,显得格外新鲜。
像一道刚愈合的伤口上,长出来的新皮肤,还没有被时光染上和陈旧周遭一样的颜色。
但太阳会晒它、雨水会淋它、风会把伏龙山的尘土一层一层地覆上来。
用不了多久,它就会和周围所有旧石头一起,变成这片废墟的一部分。
水镜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半壶梅子酒。
蹲下来浇在了碑前的泥土中。
酒液渗入土面时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响。
像一封信被折叠了太多年后,终于拆开时纸张的舒卷声。
她浇完了最后一滴,将空酒壶放在碑脚边,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泥。
四使各自收了工具,陆续往山下走去。
镜杀走在最前面,肩上扛着铁锹,没有回头。
镜颜和镜影并排走着,镜机跟在最后。
手里还攥着一块从新碑旁边捡来的小石子,边走边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。
水镜走在最后面。
她在碑前又多站了一会儿,然后弯腰把碑脚边一块微微松动的碎石踢正了,又看了一眼碑面上那行字,才转身往山下走去。
走到半山腰时她停住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方新立的石碑,在正殿废墟的台基前静立着,灰白色的碑身,在午后的日光中,泛着温润的微光,像一座小小的、刚刚落成的门框。
门框里什么也没有,只是一片空荡荡的天空,和几枝正在落花的杏树。
但那门框立在那儿了,风吹不倒、雨浸不烂,守着身后那些碎砖烂瓦和身前这一山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