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的杏花,开到最盛的那几日。
李元芳和如燕来了。
他们来的时候是午后,日光正暖。
医馆上午的病人已经散了,灶房里蒋叔在整理药材,后堂镜颜正在把新晒干的花瓣收进陶罐里。
水镜坐在前堂诊台后面翻那卷医典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见李元芳站在门口挡了大半日光,如燕从他肩膀旁边探出半个头朝堂里望了一眼。
“来帮忙。”
如燕满面春风,嫣然一笑。
“蒋叔说今儿要翻晒那批新买的药材。”
“元芳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我没闲着。”
李元芳侧身让开门口走进来。
“我上午在衙门当值。”
“那下午闲着。”
水镜把医典合拢搁在案角,站起来领他们往后院走。
灶房旁边的空地上铺了好几张竹筛。
上面摊着新买来的黄芪、当归、白芷,还有几味气味清苦的根茎药材。
日光铺了满院,将那些切片的药材晒得微微卷起边角,泛着温润的淡褐色光泽。
如燕蹲在畦垄边开始给新出的草药苗松土,她手里那把小小的铁铲在土面上一下一下地翻着,动作不算快却极均匀,每翻一下都让土粒在根茎周围松开来。
李元芳在石墩上坐了下来。
石墩的位置在杏花树根旁边,日光从花枝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他膝前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。
他坐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如燕松过的那片土面上。
畦垄被翻得平整而松软,新翻的泥土气息,混着杏花的甜香漫了满院。
“那苗长出来之后是什么?”
如燕头也不抬:“薄荷。”
“薄荷不是叶子绿绿的、闻起来凉凉的那种?”
“那是长好了以后。”
“现在刚出苗,跟草一样。”
“你看不出它的来路。”
如燕用小铲子把一株歪了的小苗扶正了,在根部培了一圈细土。
“得等它长一阵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”
李元芳从石墩上起来,走到畦垄的另一头蹲下来。
他伸手碰了碰另一垄土面上一株更小一些的嫩苗,两片小叶才刚刚展开,边缘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。
日光落在他的指腹和叶面上,将那层绒毛镀成了一圈极淡的金边。
他收回手没有去碰第二下,只是在原地蹲着看了那株小苗片刻。
如燕把最后一垄土松完,站起来拍掉掌心的泥,走到石桌边拿起水镜晾在那里的半壶姜枣茶倒了一碗。
她喝了一口,低头看见茶碗水面上漂着一片细小的杏花瓣,用指尖捏起来看了看,又放回茶碗里由着它继续漂着。
“这花还能开几天?”
她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花枝。
“估摸着还有三五日。”
水镜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。
她端了两只碗出来搁在石桌上,碗底碰触石面时发出轻响,里面是新煮的甘草水,泛着浅淡的琥珀色。
她放下碗之后没有多留,转身走回了灶房,将门虚掩了大半,把院子里的日光和花香,都留给了石桌边的两个人。
如燕把茶碗里的姜枣茶喝完了,甘草水还没动,搁在石桌上晾着。
李元芳从畦垄边站起来,走到石桌对面坐下,端起甘草水喝了一口。
微甜的、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他放下碗时,伸手替如燕把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杏花瓣拂掉了。
如燕没有抬头,只是把自己那碗甘草水端起来抿了一口。
“你这手功夫。”
“以后要是开个菜园子,种出来的菜。”
“肯定比蒋叔后院那些药草还好。”
“我开了菜园子你天天来偷菜么?”
“我正大光明地吃。”
如燕把茶碗放下,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日光从花枝的缝隙间落在她脸上。
将她嘴角那一丝刚刚浮起来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那你得先帮我翻地。”
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和碎土,转身往灶房的方向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回过头。
“明天还来,你把这垄土翻完了再走。”
李元芳端着那半碗甘草水坐在石墩上没有动。
他看着如燕的背影,消失在灶房门口虚掩的门扇后面。
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甘草水一口喝完了,碗底还沉着几片被泡发了的甘草片,在残液中慢慢舒展开蜷曲的边角。
院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杏花从头顶落了几瓣下来,一片落在石桌面上,一片落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