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龙山回来之后的次日清晨,水无月起得很早。
天光刚刚漫过东墙,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灶房里还没有动静,蒋叔大约刚起身在烧水,柴火被引燃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。
她披了一件外衫坐在后院的石墩上。
面前摊着那卷《镜花医典》,翻到夹着杏花瓣的那一页。
晨光将帛面上的字迹照得分明,她的目光落在那行"今日无月三岁"上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合上书,站起来走进了灶房。
蒋叔正蹲在灶前添柴,灶膛里的火光,照着他花白的鬓角,和微弓的脊背。
水无月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。
等他把那根柴推进去、拍掉手上的灰、站起来的时候,她才开口说了一句。
“蒋叔,我想改个名字。”
蒋叔的手没有停,他转身从案板上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添进铁壶里,水汽随着嘶的一声升腾起来,将他的声音裹得有些模糊。
“改什么?”
“水镜,镜花水月的镜。”
蒋叔把水瓢搁回水缸边沿,转身看了看她。
晨光从灶房半掩的门中斜照进来。
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,隔了一道明晃晃的光线。
老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,那种停顿不算长,却足以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眉眼重新看一遍。
他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“我去把你那块旧手帕上的,无月两个字拆了重绣。”
他说完便转回身去继续烧水了,没有再追问理由。
水无月在灶房门口站了片刻,然后走到前堂,把诊台抽屉里那只旧手帕取了出来。
帕子是素白的棉布,边角用青线绣着"无月"两个字,是她十四岁那年蒋叔替她绣的。
她把帕子叠好放在灶台边沿,蒋叔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收进了自己怀里。
……
那天来的第一个病人是个伤风的年轻人。
他进门时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。
坐下来诊脉时说了一句:“水大夫。”
“你这医馆名字真好听。”
水无月正在他腕上按脉,听到这句时指尖没有移位,应了一声。
“是……刚改的。”
年轻人不知道她说的"刚改的"是什么意思,只当医馆换了新匾额,点了点头继续诉说自己的病症了。
四使的改口花了几日工夫。
镜杀是最先卡住的。
那天他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葛根汤从灶房出来,走到诊台边时顺口说了一句。
“宫主,药好了。”
话出了口才意识到不对,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。
水无月正在写病案没有抬头,只是伸手将碗接了过去。
镜杀站在诊台边挠了挠后颈,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。
“水大夫,今晚吃什么?”
水无月写完那一行字才抬头看他一眼。
“蒋叔蒸了米糕。”
镜杀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后堂。
路过药柜时被镜颜用胳膊肘碰了一下。
她压着声音说:“又喊错了?”
镜杀没理她,径直走进了灶房。
镜颜改口的路数,是从"无月姐"到"水镜姐"中间横着半拍不自然的停顿。
她调药膏的时候有时会顺口说一句。
“无月姐你看看这个比例。”
说完了自己抿一下嘴,然后重说一遍。
水无月每次都应"嗯",既不纠正也不催促。
过了大约四五天之后,镜颜的嘴终于自己拐对了方向。
那天她把新调好的一罐紫草膏,放在诊台边沿时,说了一句。
“水镜姐你闻闻这个。”
然后自己愣了一拍,低下头去看自己手指上的药膏渍迹,嘴角弯了一下。
镜机是最干脆的。
他从听到新名字的第二天起就改了口。
每次"水大夫"三个字叫得又稳又短。
好像新名字对他来说只是药柜上贴了一张新标签,照着念就是了。
镜影改口改得静悄悄的。
她不怎么喊人,偶尔需要叫人便走过去站到面前再开口。
所以她的改动藏在了你和我之间。
但有一回她在后堂问蒋叔。
“水大夫今日几时回。”
蒋叔抬头看了她一眼,她自己也顿了一下,然后低头继续磨手里的药了。
水无月自己适应得最慢的反而是落笔。
那天傍晚散诊后她坐在诊台前写病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