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了日期、写了病人的症状、开了方子,到签名那一栏时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回,又停了一回。
她看着那一栏空白处,横平竖直的格线之间什么也没有,空得像一个还没被填上字的新匾额。
然后她落了笔。
"水镜"两个字落下去时墨迹比旁边的字略重一些。
像是落笔的人,需要多用一分的力气,才能把这个新名字,写进旧习惯的位置里。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时,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息,然后搁下了笔,轻轻吹了吹那两个字上的墨迹,等着它干透了才把病案本合拢收进抽屉中。
那天晚上她坐在灶房门口的石墩上。
手里捧着蒋叔端来的一碗米糕。
夜风从院子里穿过,将白日残留的花香,和新翻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送过来。
她低头咬了一口米糕,糯米皮温热绵软,豆沙馅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。
灶房的窗纸上,映着蒋叔弯腰收拾案板的剪影。
镜杀在隔壁屋子里的脚步声从后院传过来,镜颜的药房中,透出一点暖黄的光。
她咽下那口米糕时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。
掌心里还沾着傍晚写信时蹭到的一点墨渍,已经被搓洗过一遍了。
只剩一条极淡的灰痕横在掌纹之间,像一道刚刚落定了的笔迹,正在慢慢地褪去它的温度。
她把手掌合拢了,搁在膝上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把空碗端回灶房放在水池边沿。
灶房里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。
只有窗台上那一小根蜡烛还亮着,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门板上,安安静静的一道,不长不短,恰好落在门槛内侧。
远处梧桐巷里传来几声犬吠,隔了几息便停了。
满街的灯火正在一扇一扇地熄灭。
像一个人正把手边的纸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翻到空白的一页时停了停,等着明早的日光从窗外透进来。
把新的一天,填进那些还没落过笔的格子里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