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过了半个多月,杏花开了。
梧桐巷里那几株年岁不大的杏树先开了,然后是城外官道两旁的野杏,再然后是伏龙山漫山遍野的粉白。
水无月在医馆门口站了一整个早晨。
望着巷口那株被日光晒透了的杏花树看了很久。
花瓣在无风的春日上午安安静静地悬在枝头,偶尔有一两片被麻雀扑棱翅膀时震落,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。
她看了一会儿后转回灶房,对正在烧水的蒋叔说了一句。
“我想去一趟伏龙山。”
蒋叔正在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映着他花白的鬓角,他隔了一会儿才回答。
“去吧。”
“把镜杀他们带上。”
他把铁钳搁在灶台边沿,又补了一句。
“跟杏花说一声,开得正好。”
水无月应了一声便去后堂了。
半个时辰后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。
头上只簪了一根木簪,从后院牵了马出来。
镜杀正在前堂擦药柜,看见她牵着马从后院经过,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。
“出去?”
水无月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。
“伏龙山。去不去?”
镜杀把抹布搁在水盆里,站起来拍了拍前襟的灰,说了一个字。
“去。”
镜影从后堂探出头来。
镜颜放下手里的药膏罐子站起来。
镜机从药柜底下把扳手和铜丝收进工具箱里放好,然后关上了工具箱的盖子。
四个人在水无月身后站成了一排。
谁也没问去做什么,只是在门口各自牵了马,沿着梧桐巷出了城。
出城之后官道两旁的杏花开得更盛了。
日光将满树的花瓣照得透明如薄绢,风过时便有细碎的花瓣落了满肩。
五匹马在春日无风的田野间不紧不慢地走着,蹄声被松软的土地吸收了大半,只余下均匀的、近乎安静的节奏。
水无月走在最前面,素白衣裳的衣摆被风微微拂动,日光从杏花枝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,像洒了一把碎银。
到伏龙山脚下时已近午时。
山道两旁的野杏密匝匝地开着,将整条小径都笼在了一层淡粉色的花雾里。
水无月在山脚勒了马,将马系在道旁一棵老榆树的枝干上,沿着那条荒草半掩的小路往上走。
四使跟在她身后,步子不急不缓,各自间隔三五步的距离,像一条被春日拉长了的影子。
废墟上的草已经长到了脚踝。
正殿的台基被新绿覆盖了大半,石阶的缝隙里,钻出了几株野生的紫花地丁,小小的紫花贴着石面开着,在风中轻轻点头。
水无月在台基前停下来,从随身带的一只布袋中取出三样东西。
一壶清酒、一碟果品、三炷香。
她把布铺在台基前平整的草地上,摆好果品,斟了三杯清酒并列放在布面的内侧。
然后蹲下来用火折子点燃了香。
香头的青烟升起来,被山风扯散成几缕淡影,斜斜地融进了杏花林的缝隙里。
水无月在香案前跪了下来。
她的背脊挺直,双手合在身前,闭着眼安静了片刻。
山风从背后吹来,将她素白衣裳的下摆拂起来又落下,杏花瓣落在她肩头和衣襟上,她也没有去拂。
四使在她身后十几步外的草地上站着。
没有人上前。
镜杀抱着手臂望着正殿的方向,日光将他眉心那道竖疤照得浅淡了几分。
镜影低头看着脚边新长的野草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草尖又收回来。
镜颜伸手接了一片落在掌心的杏花瓣。
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松手让它被风吹走了。
镜机蹲在不远处用指尖量着一块残石的棱角,量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,什么也没说。
水无月在香案前跪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。
山风将三炷香的灰烬,吹落在她膝前。
她睁眼看了那灰烬片刻,然后站起身来。
她没有回头,只朝身后说了一句。
“我去后山石室。”
“你们在这里等我。”
四使谁也没有跟上去。
她的脚步声沿着,废墟西侧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,渐渐远了。
……
后山石室的入口藤蔓已经比上次来时更密了些。
她侧身挤进去,石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。
头顶的缝隙中,透下几道细长的光柱落在青石地面上。
她走到那只暗格前蹲下来,掀开石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