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手摸向深处。
指尖触到了几册用丝线装订的簿册。
是她上次发现暗格时见过的那几册,母亲手录的病案。
她把它们全部取出来搁在膝上,就着头顶漏下的天光翻开了第一册。
第一册的纸页已经泛黄得厉害,边角卷翘如干枯的树叶。
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,记着许多她从未听过的名字和病情。
有一位老妪的腰痛、一位樵夫的断腿、一个孩子的热病。
每一例都写得极细,连病人说话的口气,和家中的情况也偶尔记上一笔。
水无月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。
那页的边角,夹着一片干透了的杏花瓣,颜色已经褪成了薄薄的褐色,但形状还完整。
花瓣夹在一行字的末尾,那行字写着。
“今日无月三岁,会看着我给病人把脉了,两根手指搭在布娃娃的手腕上,像模像样的。”
水无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日光从头顶的缝隙中缓缓移动,从她肩头移到了她膝头,又移到了摊开的纸面上。
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干透的花瓣。
指尖触到它时它已经脆薄得像一片极细的干纸,仿佛再用力一点点就会碎裂。
她把花瓣合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,然后重新夹回原处,合上了簿册。
她在石室中坐了很久。
久到头顶的日光,从一道光柱变成了斜斜的几缕淡影,久到石室外的风声变得柔和起来,将杏花枝轻轻摇动的声音,从藤蔓的缝隙间送了进来。
她低头看着膝上那几册簿册的封皮。
墨迹已经褪成了暗褐色,边角的丝线有了几处松脱。
她把簿册逐一叠好,用带来的布裹了。
系好绳结,抱着站了起来。
走出石室时,日光正从西边斜照过来。
满山的杏花,在逆光中变成了半透明的粉白色,像一整片被薄云滤过的霞光铺满了山脊线。
她抱着那只布包沿着小路往下走。
走到正殿废墟前时四使还等在那里。
镜杀正蹲在地上用一根草茎逗一只路过的野猫,野猫不怎么理他,甩了甩尾巴走开了。
镜影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山谷。
镜颜还在看那片杏花林。
镜机靠在一棵杏树旁边,闭着眼像是在听风穿过花枝的声响。
水无月走过来时四使都站了起来。
她看了他们一眼,开口时声音比平日里沉静几分。
“走吧,下山。”
一行人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山脚走去。
杏花的花瓣一路落着,像一场无声的、持续的细雪。
镜颜走了一段路之后,从地上捡了一枝被风折落的杏花枝拿在手里。
走了一程之后她快走几步赶上了水无月,把花枝轻轻插进了她布包的系绳缝隙中。
水无月低头看了一眼那枝斜插在系绳中的杏花,没有拿下来,就那么由着它在行走的节奏里轻轻晃着。
山脚下的马还在老榆树下安静地等着。
见主人回来便动了动耳朵打了个响鼻。
水无月翻身上马时怀中的布包贴着胸口,里面几册簿册的边角,隔着布料硌着她的肋骨,不疼,只是清晰地存在着。
她勒转马头,沿着官道往洛阳城的方向走去时,春风从背后推着五匹马和五个人。
将一路上的杏花碎瓣卷起来又放下,像一封写了很多年的信终于被折好了封了口。
正被风托着一页一页地吹平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