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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兰明走后第三天。
水无月关了诊台之后没有回后院。
她坐在前堂的诊台边,将半卷旧病案纸翻到背面,提笔蘸墨,落下了第一行字。
日光已经偏西了,从窗纸的高处斜斜地落下来,将纸面上的墨迹,照得泛着湿润的微光。
她写得慢,每一个字都想好了再落笔。
笔尖划过纸面时几乎没有停顿。
整封信写完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。
她搁下笔吹了吹墨迹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封口。
信上写的是:“臣女水无月谨奏。”
“贺兰敏之后人贺兰明日前来医馆请罪,自言其父临终嘱托,令其代为偿还祖辈欠债。”
“臣女以为罪不及子孙。”
“臣女昔年亦曾为仇恨所困,幸遇狄公点拨方得回头。”
“贺兰明年少未染旧恶,恳请陛下以仁德化天下,不以罪人之子孙为累。”
“水无月顿首。”
没有抬头称谓,没有套话,只有几行她想了三天才定下来的字。
第二日一早曾泰来喝姜枣茶的时候,她把信交给了他。
曾泰接过去时手指在封口的粘合处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"呈御览"三个字,什么也没问,将信折好收入怀中。
“我今日午后入宫递文书,顺道替你递上去。”
他喝完那碗姜枣茶便把空碗搁在灶台边沿,起身走了。
水无月站在灶房门口,目送他穿过前堂的背影,消失在门外日光中,转回身来蹲在院子里,把昨儿晾了一夜的黄芪片收进布袋中。
她的动作与平日一样,一片一片地收。
把卷了边的挑出来放在另一只碗里留着改天泡茶用,完整的码整齐了封口。
她蹲在那里收药材的时候手很稳,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睫,和微微抿着的嘴角上,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。
五天后的傍晚,曾泰又来了。
他进门时手里没带文书,只拎着两包新买的核桃酥搁在灶台上,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水无月。
纸条上只有三个字,字迹端正。
“准了。”
下面是武后的私印,小如指甲盖,压在纸面的右下角。
水无月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便放下了。
她站在灶台边把两包核桃酥的油纸解开了一包,从里面掰了一块递给曾泰,又掰了一块搁在灶台边沿留给蒋叔。
曾泰接过核桃酥咬了一口,酥皮碎屑落了满襟,他拍了拍胸口的碎渣说了一句。
“陛下批完之后我顺道看了一眼案卷。”
“贺兰明家中还有一弟一妹,陛下免了株连,只追夺了贺兰敏之生前的封号。”
“其余人一概不究。”
水无月正在把另一包核桃酥收进碗柜里,背对着曾泰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曾泰走了之后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水无月站在灶台边把蒋叔晾在案板上的枇杷膏罐子挪到阴凉处,又将灶台上几只用过的粗瓷碗摞在一起端到水池边冲了水。
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没有停,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冲洗完最后一只碗之后她将碗扣在碗架上沥水,湿漉漉的水珠沿着碗沿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在池底聚成一小片水光,映着灶房窗纸上最后一线黄昏的余光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那张"准了"的纸条折好收进了放医典的铁匣中,与母亲的信和碑文得底稿放在了一起。
铁匣合上时铜扣咔嗒一声落了锁,声音短促而稳实,像一根线终于被收进了针眼里,不再松动了。
院子里镜颜正在给新开的月季浇水。
水壶的细流落在泥土中,发出绵密的沙沙声,混着灶房里砂锅盖子被热气顶起来的轻微磕碰。
水无月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到廊下,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晚霞正在西边的天际线上缓缓地收拢。
将整条梧桐巷的屋顶,都涂成了一片温润的橘红色。
她站在那片晚霞的光里想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到灶房继续收拾明日要用的药材。
那些被她掌心抚过的黄芪片在暮色中泛着干燥的微光,码齐了、扎好了、搁在案板旁边的竹筐里,等着明天的日头出来再晒一轮。
……